仙祖做了一件大事情，起碼再漫天諸聖的眼中，這是極重要的事。
他睡著了。
在丘陵上的孩子睡的香甜，然而萬聖的心緒卻都難以寧靜。
曾幾何時，睡覺……這種事情對於他們來說早已沒有意義，夢幻都能來去自如的諸聖，清醒與休眠其實是一個狀態。
但是仙祖睡著了。
光陰的流逝，在四百大衍以來，第一次變得緩慢了。
這一夜無疑是漫長的，真正意義上的萬古長夜第一次出現在天上人間。
當光陰開始休息，眾生便皆在永夜之中仰望星河。
仙祖的這種舉動，已經和凡人無異，是他真的需要休息，已經玩鬧的勞累不堪了嗎？
不，他只是想要這麼做而已。
萬聖身處於慢慢長夜之中，那位玉童子一旦合上眼睛，他們便斗顯得有些孤獨。
孤獨的是心，而不是外在。
許多大聖的眼前開始出現回憶，那大部分是人間時候的事情，後天大聖們想起的是身為凡人的過往，而先天大聖們所想起的，是自己過去最脆弱的時候。
「我記得我以前是個螞蚱……額，不要笑，我確實是個螞蚱……」
說話的大聖是飛蝗仙人。
於是便有人開口，南山老人的聲音響徹：「你明明是人間祭祀出來的，哪裡有血肉之體。」
飛蝗仙人道：「人間總要有一個頂禮膜拜的對象，我的前身，那隻人間的螞蚱，正是蹦到了凝聚的氣運之中，才賦予了我形體。」
邊上就有人開始笑，說他的運氣還真不錯。
南山老人低了低頭。
「我是六十歲時得的道，之前孤苦無依，孩子也死了，死在人間的戰火中……我在山裡砍柴為生，直至有一天，我在山野里找到了一個古洞府，裡面有一顆金丹。」
諸人沒有想到，南山老人居然真的是人，他們以為老人是山靈得道。
天河巨人咧嘴：「我是天河出來的……沒啥脆弱的時候……額……不過以前天師在天河邊上放馬來著，拿了我不少氣運，不然我還能提早點化形……」
眾聖便嘲笑起來，說天河巨人之前的鋼叉還被仙祖拿走了。
「佛陀原本是心魔吧？」
有大聖在問，佛陀雙手合十，搖了搖頭。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一個凡人。」
佛陀微笑：「人心會變，心魔是一種狀態的體現，他化自在是這個魔頭的名號，而當這個人前塵洗凈之後，他就是佛。」
天道心魔雖然是先天物，但其實也有後天時。
佛陀表述自己的過去，雖然語焉不詳，但大家知道了，他原本也是一個人，是上古時代的修行者，而且還是某個門派的弟子，他當時並不出彩。
平平淡淡，平平凡凡，直到成魔。
佛陀說他曾經很迷茫，那是凡人得時候，天資平庸卻又不知道前路該怎麼走，後來門派北滅，佛陀看到了魔的力量與強大。
「還真是簡單的入魔。」
有人失笑，入魔這種事情不少大聖都有過，但是最後還執著於魔道規矩的人很少很少，即使像是萬象魔主那種巨頭，他的魔也並不是眾生心中印象的魔。
入魔也是一種歷練。
「帝鄉神沒有什麼可說的，我的虛弱時刻？」
無欲大帝摸了摸下巴：「我以前北太乙天尊砍過一劍。」
「不過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天仙。」
無欲大帝嘆息起來：「人家都成了天尊，我等卻依舊在原地踏步。」
有人寬慰：「那當時是因為盪劍天尊的算計。」
無欲大帝道：「但盪劍天尊也夠快了。」
這裡說的自然是他成道的年歲。
盪劍天尊在太乙成道之前，號稱古往今來第一天驕，成天尊的速度也是古今未有。
於是萬聖便盡皆哀嘆，感慨自己生不逢時。
「人啊，慢慢就被消磨了理想，證天尊也是一樣，看到希望的時候宛如瘋狗，不顧一切，然後面臨的就是絕望。」
天上開始有大聖敘說起回憶。
那言辭之間滿是心酸。
仙祖在人間睡的極其安詳。
大地是溫暖的，不在冰冷，遠方的曠野上，后土娘娘站在那裡，看著依靠白鹿的太乙，以及睡在白鹿身邊的太一。
她俯下頭，低聲笑了一下。
您終究是回來了。
她化為塵埃散去。
這個夜晚，星河浩瀚，巨大的恆星系在歲月光陰之中盡情遨遊，太乙天尊在夜深的時候醒來，他仰望著璀璨的天河，這裡面又有數以萬計的支流，這是無數恆星系組合，開始融合所造就的盛景。
那裡面是仙祖的夢。
古老時代最無可匹敵的玉童子，他從沒有做過夢，所以當這個體積無比巨大的夢境，闖入雲芨天尊的管轄之地時，這位古老的天尊也不得不收斂起所有的威嚴。
李辟塵靠在白鹿的身上，仙祖的這個夢啊，裡面有很多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但是大部分走馬觀花的回憶，依舊是關於論道的。
出現次數最多的，自然是神祖。
神祖永遠在講道，他對過去恆定的態度讓仙祖不置可否，而兩位古老的祖先第一次論道中的爭吵被尚且孱弱的羅天記錄下來，就此化為神話的一部分。
古老的神話中，有說過，仙祖與神祖是永遠背對著背的。
他們不相見，他們相去甚遠，事實上這是因為他們本身的特徵所衍化的狀況。
同樣也有第一次爭吵的因素。
對於大道的談論，闡述盡了天地之間的玄妙，這個倒騎白鹿的童子，並不是一個只會到處找人打架的熊孩子。
他有無窮古老的智慧，但早已不為人知。
高山流水是其次，仙祖去過很墮地方，但唯獨對人間知之甚少。
在夢幻中，萬聖看的清楚，仙祖化成一個稚童，毫無法力，似乎在經歷一場特別的人生。
這是后土娘娘的手段嗎？
但是后土娘娘似乎並沒有管控夢幻的能力啊。
有大聖眨眼，感覺有些匪夷所思。
但是李辟塵卻笑了。
這是生的力量，后土娘娘是母親的角色，她的權柄雖然沒有道母要大，也沒有道母要古老，但是眾生祭祀最多的，不是道母而是她。
所以當初鴻荒界中，立天地水三母的時候，火帝之女離暗，聽到玄冥天尊要她當地母時，才會無比欣喜。
地母所受祭祀最多，眾生都是地母的孩子。
當然后土娘娘不敢把自己擺在仙祖母親的位置，她自己都是一個化身，不能逾越等級，所以借著入夢的力量，讓仙祖重新看一次人生。
一個最平凡孩子的人生。
李辟塵在夢幻中看到仙祖的靈光，那個孩子從出生到成長，從牙牙學語到步履蹣跚。
那是一個比較古老的時代，人類還在祭祀並不強大的眾神。
那是二十二神人的雕塑。
神鬼的道理橫行在這片虛幻的凈土，李辟塵看著那個孩子逐漸長大，逐漸從不成熟變得……
即使是夢中，仙祖也從不穩重。
他打碎了眾神的石像，父親遭到村子裡長官的呵斥與刁難，孩子在憤怒之下殺死了那個長官，隨後將整個祭祀的廟堂付之一炬。
衝天的火光伴隨著愚昧者的尖叫，那個孩子放肆的大笑，並且把那些信奉巫術神鬼的人全都痛打了一遍。
但他的父親卻阻止了他，並且呵斥他，最後痛哭流涕，請求神人的雕塑原諒他。
他自殺了。
孩子也愣住，很久沒有動靜。仇恨的種子在此時種下，而欲要推翻神靈祭祀的信念也在此時生根發芽。
但對於二十二神人來說，這簡直就是無妄之災。
這個夢境宛如英雄橫空出世的傳說，看上去熱血澎湃事實上又頗為無趣，但是仙祖的夢並不是到此為止。
他陸續經歷了很多人生，每一次都是從頭再來。
但是仙祖曾經說過，這種記憶他是有的，並且以化身，應身經歷了無數次，但如果是這些，不帶有道之至理的簡單經歷，這種東西，是無法讓他產生波動與共鳴的。
這個夜晚過於漫長了。
李辟塵哼唱起來，輕聲細語，就像是一位說書人，在人們不知道的地方，訴說著往古時代，無人可知的神話與歌謠。
天上的星星眨著眼睛，但真正大宇中的群星，每一顆都在向無邊黑暗的宇宙輸送自己的光明。
這種輸送是恆久的，是至死方休的。
天上萬聖們的嘈雜聲越來越大，而夜色也越來越深，光陰的速度似乎越來越慢。
直到李辟塵在夢中，看到仙祖以真身出現了。
那是一座青山，那是一條古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