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上天下 第八百六十章 山河踏遍天暮老(三)子非魚

……

馬蹄聲聲近,江河冰雪流。

荒無人煙,那山集遠去,卻再也難以見到什麼活著的生靈,一種天地茫茫孤獨寂寥的感覺席捲上來,但很快就如雲煙般散去。

數百年修行,已不如當年感性。

李辟塵注視著寒山暮雪,又看著遠方的那些雲霧,龍馬行到一處江河之畔,這裡白石嶙峋,在這個時節,大寒天下,難以掀起浪潮。

在這附近,有一片稀稀拉拉的漁屋。

江河之畔,還是有漁夫的。

冰與雪蓋壓了江水,於是那下方,原本清澈的水流也變得漆黑,就如同白山黑水那樣美麗。

四季輪轉,江河亦體現出了近乎於道的一面,春日時隨雷而震,夏日時隨雨而咆,秋日時隨風而走,冬日時隨雲而定。

似暴戾,似平和,似無定性。

「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

「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這是那位著名的詩仙所誦唱的長歌,描寫天地之下,四時之廬山,如今用作在此,倒也是恰到好處。

不論過去未來,寒山依舊如此,不論天上天下,山外青山總是不變。

一山還有一山高,山一重,水一重,有山之地必有水。

雪山之下伴寒江,看一葉孤舟到此。

晝光閃耀,河中寒意繞,似有白雲裊裊。

有一道清風拂來,似乎亂了歲月。

光陰中有笑聲囈語,李辟塵抬起頭來,吐出口氣,而龍馬在此刻放緩了步伐。

「冬雪水痕收。淺碧鱗鱗露遠洲。」

「酒力漸消風力軟,颼颼。破笠多情卻戀頭。」

「佳節若為酬。但把清尊斷春秋。」

「萬事到頭皆為夢,休休。莫嘆今明樂與愁。」

那聲音從江邊上傳來,並不大,似是自語自言,不曾想過讓他人聽見。

但那清風吹來,李辟塵卻是無意聽得,再無意看得,於是轉過頭去,心中無意也生意。

那清風眷戀酒水,縈繞身旁不散,李辟塵笑了一聲,見那河畔邊緣,有一葉扁舟停靠。

釣叟拎著魚弦,帶著斗笠,披著蓑衣,他在河畔處摩弄,把那套在古舟上的繩子解開,而此時聽見馬蹄的聲音,釣叟轉過頭,看見了李辟塵。

「呦,道長哪裡去啊?」

老者向著李辟塵打了招呼,而李辟塵則是不答,反而問他:「釣叟哪裡去?」

「我去哪裡?泛波江河上,釣點寒雪魚,道長也要一起來嗎?」

老人的心情似乎很好,向著李辟塵發出邀請,而李辟塵笑了笑,翻身下了龍馬的背,拍了拍它的腦袋,道:「你就留在這裡,莫要亂走。」

踏紅塵自然不會亂走,此時應下,然而老人卻肉眼凡胎,看不出麒麟真容,便是略驚道:「咦,倒是好馬,居然能點頭應答,當真通靈。」

他贊了一聲,隨後解開古舟,李辟塵坐在舟船上,釣叟也上去,天寒地凍,這小舟隨波逐流,開始在江河上飄蕩。

水幾乎是靜之的狀態,這方圓千里也只見到寥寥幾個漁夫出來,釣叟給了李辟塵一副魚竿,在那鉤子上穿過誘餌,便向著遠處還不曾結凍的江水中拋去。

「去吧,去吧!可要釣上來個大個子!」

釣叟口裡輕聲呼喊著,那魚弦落下,李辟塵便也把自己手中的魚弦垂入水中,抬起頭來,笑著看向釣叟:「寒冬時日,可有大魚兒?」

「自然有,道長不通魚之事,那魚兒,不論是江河還是湖海,不論是魚塘還是池中,這隆冬時日,幼魚極少,而多數魚兒進入休眠,這當中,就有特別大個的隱藏起來。」

「夏日魚多,春日魚盛,但那都是幼魚,成不得氣候!秋天冬天,越是水深冰沉,那也正是大魚豐滿的時候。」

釣叟對此事頗有心得,如那賣油的銅老人,凡事都講一個熟能生巧,做出來要能說的頭頭是道,這天下三千工匠,哪一門不是大學問?

李辟塵與釣叟泛舟江畔,那天愈發的昏沉,釣叟摸了摸衣衫,五指一掏,取出個羊皮作的酒壺。

這東西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帶著過去歲月獨有的味道。

「小道長,來一點嗎?暖暖身子。」

李辟塵看見了這羊皮酒壺。

於是,便開口了。

「釣叟,這羊皮酒壺……」

話不說全,釣叟笑了笑,晃了一下羊皮壺,道:「聞著酒香沒?小道長,我告訴你,這酒水可好著呢,在這裡啊,是根本喝不到的。」

「聞聞……誒呦,香不香?」

「遠方八十里風雪路,又過八十里小重山,走如此漫漫長路,這才能喝到此酒。」

「一直以來,我都用銅錢換的酒水,每次那送酒的糙漢子來,我都多給他十幾個銅板,這點錢財不算什麼,只是讓他多買兩口酒水,熱熱身子。」

「他給我送酒,我釣上肥美的魚兒,把魚做成鮮美的魚湯請他享用,我的手藝,別的不敢說,唯獨做這魚啊,錘鍊了六十年了。」

釣叟做了個切魚的手勢,但很快又嘆:「不過,他已經很久沒有給我送酒了,算算日子,也有半年光景……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了,沒有了他那酒水,我當真饞的慌啊。」

「這一壺一壺,我一次要買上十來壺,他這一不來,我倒是斷了酒水來源,還要省著喝……」

「他那酒的味道真的是好,我這七十老叟,都被他養的口刁。」

釣叟頗有些擔憂,隨後又有些奇怪,並且言稱,等今天過去,自己打算越過八十里風雪路,再翻過八十里小重山,去那邊看看,到底這傢伙怎麼樣了。

這開了頭,便是打開了話匣子,談論著,便說到魚兒的事情上。

釣叟眉飛色舞,誇讚著自己的手藝,自稱,對於魚兒的身體各處,何處還怎麼吃,是蒸還是煮,是炸還是烹,那魚骨頭熬湯,加上蔥花蒜末,這麼一弄,那鮮美的滋味直透心神,當真是妙極了。

魚竿輕輕晃動,釣叟停止了談話,目光轉回,直勾勾的盯著前方。

「來了。」

他這麼低聲說了一句,而後又對李辟塵輕聲道:「等來條大的,請小道長食那五花鱸,嘗嘗鮮。」

他那渾濁的眼睛變得有些亮堂,當中出現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精光。

魚竿抖動的幅度變得大了起來,晃了晃,而釣叟在這一瞬,身子輕輕一顫。

便是看他手腕一翻,那魚竿就好像有靈性似的,直接如龍般抬頭。

龍抬頭,魚兒翻波群逐浪,一條大魚忽然顯,咬著吊鉤飛起,被那細細的魚線扯著,砰的一下落到了小舟上。

「好!」

釣叟見大魚落地,頓時拍了一下魚竿,那魚竿輕輕晃了晃,似乎是在回應釣叟的讚賞。

「大魚啊大魚,這是一尾赤花鱸!」

釣叟看著那大魚,都趕的上他身子一半,頓時是欣喜無比,只看魚兒掙扎,在小舟上跳動,李辟塵看著那大魚,忽然伸出手來。

然而手還沒有觸碰到那條魚,便被釣叟攔下。

「小道長修行之人,這魚兒捆綁的事情,可不敢沾染修行手,壞了你的修持,那是大事。」

「染了手的殺生怕是算在業力,這大魚怕要成精,但不染手吃,那就不算道爺頭上。」

「我來,我來,莫看我七十老叟,這大魚再是壯,在我面前,也當不得那江河小龍王!」

釣叟哈哈一笑:「大吉祥!小道長就等著吃肉喝湯便是!」

他這麼說著,三兩下捆了大魚,手腳麻利,又垂落釣竿,此時魚弦一落,又見江水起輕波。

釣上了這麼大一條魚,釣叟的心情變得異常的好,此時李辟塵的魚竿也在抖動,輕輕搖晃。

「誒,道長的也來了!」

釣叟來了興緻,然而李辟塵那魚竿晃動幾下,隨後便沉寂了下去。

水面盪起波紋,似乎是魚兒在嘲笑一般。

「嘿,跑了。」

釣叟笑嘆一聲,李辟塵則是道:「我於舟上下弦以戲魚,卻不知是魚兒晃勾來戲我。」

「人之樂在戲魚,魚之樂在戲我。」

李辟塵如此說著,轉過頭去,看著那條大魚。

此時赤花鱸躺著,安安靜靜,不再動彈,可那雙魚目之中,卻閃著一絲笑意。

「呵。」

李辟塵輕笑一聲,再看向釣叟,言道:「人有一夢度春秋,魚兒可有夢嗎?」

「人與水上觀倒影,魚在水中看人間,人非魚?」

「子非魚。」

李辟塵如此說著,對釣叟道:「你看,這江水裡的魚兒,可有趣的很呢!」

釣叟聞聲轉頭看,卻忽然耳種撲騰響,再發現,之前所抓的那條大魚,忽然出現在眼前。

大魚翻波,尾拍岸,甩打風雪冰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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