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這三個和執法有關的衙門杵在太平門附近,賦予了這座被冠以太平為名的城門幾分陰森恐怖的氣息。尤其是自從武品錄問世,牢牢轄制著天下武人之後,刑部總捕司中也不知道曾經關押過多少武者,據說每年庾死其中的各色武人少說也有幾十。
哪怕自從八年前刑部尚書和侍郎一同倒台之後,刑部總捕司的許可權固然有所縮減,又有譬如杜白樓這樣的武林名宿加入其中,很多初來乍到金陵的武人仍舊一定會避開太平門,避開太平門內的刑部衙門,以及那些出入這座衙門的黑衣捕快。
而在這年還沒過完的時候,太平門就更加沒什麼人進出了。往日就陰森的三法司衙門,除卻留守的寥寥幾個官員,餘下的就連門子都輪番放了假。所以,刑部總捕司那扇專用的大門完全敞開,一行看上去衣衫鮮亮的人被簇擁了進去,竟是沒引起多少關注。
親自迎出來的杜白樓看見陳五兩面色冷肅,嚴詡面如鍋底,越千秋和小胖子都氣呼呼的,又認出侍衛和隨從們簇擁的失魂落魄的嘉王世子李崇明,他忍不住看向了進了總捕司之後剛剛從馬車裡下來的程芊芊,卻只見其微微面色倒還好,只是回應他目光的眼神頗有點無奈。
很快,他就發現了另一件非常不對勁的事。位於最後頭的幾個二等捕頭下馬之後,卻是還拖下來一個捆得如同粽子的人,一看那服色,他就心頭咯噔一下,立時問道:「怎麼回事?」
「進去說。」
嚴詡知道對杜白樓發脾氣也於事無補,大步上前後不由分說就拽起人往裡走。他這一帶頭,眼看小胖子和李崇明已經由侍衛簇擁往裡走了,杜白樓也連忙轉身跟上,陳五兩就示意將程芊芊以及那個刺客護送進去。
見越千秋依舊原地不動,分明是在等他說話,陳五兩就對其他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今天的事,最好不要傳出去。否則,回頭泄密的後果恐怕就要著落在你們身上了。連坐兩個字的厲害,希望各位都記在心上,不要自誤!」說完這話,見眾人忙不迭答應之後各自散去,他便看著越千秋說,「九公子,我們一塊進去?」
「嗯。」越千秋懶懶地答應了一聲,目光在那些離開的人身上一掃,見人人都一副噤若寒蟬的樣兒,也看不出會不會陽奉陰違,又或者心存怨尤,他這才和陳五兩並肩而入。
越千秋並不是第一次來刑部總捕司,但一直都不大喜歡這個透著陰氣和煞氣的地方。隨著一路深入,人越來越少,等到進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門,他不經意抬頭一看,當發現面朝這扇門的那三間屋子頂上,恰是一個人靜靜坐在屋檐上,黑衣幾乎和黑色的瓦片渾然一體,所以他此前竟是根本沒察覺。
嚇了一跳的他脫口叫道:「影叔?」
越影微微頷首,卻沒有下來。而陳五兩亦是對越影頷首還禮,隨即才停下腳步側頭對越千秋說:「到了這裡,九公子不用擔心閑雜人等偷聽了。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疑問,其中最大的那個最好不要問出來,因為我沒辦法明確回答你,我自己也不知道。」
這樣含糊拗口的回答,越千秋卻聽得心頭敞亮,自然不會盤根究底。畢竟,皇帝是不是因為對小胖子仍舊心存疑慮,所以才願意把小胖子丟出來當誘餌,這種話還是不要問的好。
他只是掰著手指頭說:「陳公公,我想問的很簡單,我在晉王府被人下了一次毒,走夜路被人行刺過一次。英小胖在晉王府也被人行刺過一次,長公主那也鬧過一次刺客。再加上今天的,陳公公,你不覺得最近金陵城有點太亂了?如果加上揚州程家的滅門慘案……」
儘管越千秋拖了個長音就打住,再也沒有往下說,但陳五兩還是知道他什麼意思。見越千秋抬頭看了越影一眼,彷彿也在等那位的答案,他在沉吟了一會之後,就低聲說道:「這些日子,長公主、我和影先生杜白樓,再加上相應的幾個頭頭碰了一下,確實有些猜測。」
「什麼猜測?」越千秋從前是最不肯吃虧的,可自從北燕歸來,他就覺得自己簡直憋屈透了。雖說是把裴旭和鍾亮這種噁心人的暫且給整下去了,然而像蕭卿卿這樣討厭的女人卻從指縫裡又溜了出去,他一想到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不是有人狗急跳牆,就是……」陳五兩似乎想了一下什麼詞才能更精準地形容眼下這種狀況,最終苦笑道,「就是有人在大掃除。你不覺得,這一個個人看似差一點就會幹出驚天動地的事,但歸根結底都是突兀且徒勞無功?要知道,每一處的線索都指向北燕秋狩司。」
越千秋之前在聽說過蕭卿卿的某些事迹時,還曾經在心裡吐槽過那簡直就是給大吳做清掃工作的國際主義戰士,此時聽到陳五兩提到大掃除和秋狩司,他不由得呵呵一聲。
如果審出來人真的是北燕秋狩司……那麼秋狩司這背鍋司三個字就真的是金光閃閃了!至於大掃除,結果也許如此,可過程實在是太驚險了!
他不再多問,沖著陳五兩做了個請的手勢,見人再也沒有推三阻四,爽快地直接進屋子去了。越千秋就一個助跑到了屋檐底下,順著廊柱借了把力,隨即一把抓住越影伸下來拉他的手,穩穩噹噹竄上了屋頂。
他也沒有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問道:「影叔,之前那個刺客你居然也查到秋狩司身上了?」
越影當然知道越千秋指的是哪個,淡淡地說道:「那天晚上,你和霽月把人丟在那,結果到他最後斷氣,卻也沒有人來收屍。我很有耐心地等到了天亮。結果那個最早發現他的更夫沒有大呼小叫,跑回去叫同伴後,直接送去了化人場,沒一個時辰死人就變成一堆骨灰了。」
他頓了一頓,這才輕描淡寫地說:「我順藤摸瓜往下繼續探了一下,拎出來一串秋狩司的諜子,宰了大概五個,活捉了三個。順便說一句,那一夥更夫裡頭,居然有兩個諜子。」
越千秋想到當初嚴詡剛出京時,就收拾掉了一夥秋狩司諜探,他輕輕吸了一口氣,語氣古怪地說:「我怎麼覺著,樓英長從前潛伏在我朝的那幾年,辛辛苦苦經營出來的班底,現如今好像就剃羊毛一樣,一茬一茬全都被人剃了個乾乾淨淨?」
越影頓時笑了笑,這種少見的笑容使得他整個人那素來冷冽的氣息化開了幾分。但那笑容來得快,去得更快,須臾就消失無蹤。
「也可以這麼說。」他很爽快地承認了越千秋的猜測,隨即打量了自己看著長大的少年,若有所思地問道,「看你那樣子,今天在路上似乎遇到了點狀況?」
「不是一點狀況,影叔,我差點就死了!」
在越影面前,越千秋絲毫不在意什麼風度,露出了氣急敗壞的表情:「剛剛拎進去的那個刺客影叔你看到沒有?人居然早就混在刑部總捕司的人里,一口氣就是十支連珠箭!要不是我反應快,白雪公主得力,師父騎得也是絕世寶馬,追上來幫了大忙,我和英小胖就死了!」
越影敏銳地注意到越千秋說的是「我和英小胖」,他登時皺眉問道:「確定刺客的目標是你和英王,不是你們兩個中單獨的任何一個?」
「絕對是我們兩個,不是沖著英小胖一個人。那時候箭箭致命,要不是我和白雪公主早就人馬如一,心意相通,至少有兩箭是很難躲開的,我絕對不會弄錯。」
越影若有所思地說:「之前陳公公帶去的人里,他自己為防萬一帶了一把寶弓,剩下帶弓箭的,就只有二等捕頭呼鐵林了。他一手連珠箭曾經名鎮武林,是十年前吳仁願當刑部尚書的時候,招攬進總捕司的高手之一,也是因為這一點,才始終沒有升遷上去。他最初曾經在青城門下學藝,但因為學劍不成,機緣巧合跟著一個異人學了一手弓術。」
儘管並不是刑部中人,但越影對越千秋談起那刺客呼鐵林履歷時,那種細緻入微和瞭若指掌,越千秋甚至為此有一種錯覺,彷彿人才是總捕司隱形的大頭頭。
「因為他對吳仁願並非惟命是從,手下也沒有造過殺孽,所以後來刑部換人主理之後,他還是被留任了。至於青城派,最初是因為怕得罪吳仁願沒有把他開革出去,後來吳仁願倒台,他又留在總捕司,所以也沒有再多事。但總體來說,他和青城的關係早就降到了冰點。」
越千秋聽到青城兩個字時,心中就是一跳,聽到最後雖說稍稍鬆了一口氣,可他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另外一個與此並不怎麼相關的問題:「影叔,甄容那事兒,你確定爺爺從前不知道?你和青城的那幾個老牛鼻子從前真的就沒有過往來?」
對於越千秋這質問,越影就彷彿沒聽到似的,答非所問道:「你師父來叫你了。」
見越影竟然如此拙劣地岔開話題,越千秋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可緊跟著,他就聽到了嚴詡的大嗓門:「千秋,你還磨磨蹭蹭等什麼?正在審刺客呢,就等你了!」
雖說心裡壓著滿滿當當的疑惑,但越千秋知道沒辦法撬開越影那張鈦合金封口的嘴,只能悻悻往前一躍下了屋頂。當一個轉折落地之前,他往上頭再次看了一眼。
就卻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