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 天工匠書

黃河流經汴京城外的河段,太興七年(太興乃梁太祖所用年號,時間上相當於天佑七年)初秋時決堤,滔滔洪流從潰口往汴京城東面奔泛成災,都差點將汴京城的東城牆沖毀掉。

雖然官府很快徵用數萬民夫填上缺口,甚至還修築了一段石堤進行加固,但泛濫區田宅沖毀,河泥淤積,留下一連串大大小小的湖泊、池塘。

當時的梁太祖將災民遷到他處安置,將這一片劃為皇苑,名為澤園,陸陸續續建了一些亭台殿閣,養些麋子、狐狸、野豬等獸,偶爾會住過來狩獵。

梁帝朱裕繼位登基後,也喜歡到澤園署理國政,但他更主要是將澤園作為新編禁軍的一處駐營,他更喜歡在澤園親自督看禁軍的操練。

四月,已經是梁帝朱裕在汴京起兵登位的第二個年頭,澤園外圍插柳所編的籬牆已經長成一些規模。

沿籬牆新設大量的望樓哨崗,嚴禁附近的鄉民隨意闖入。

隔著籬牆,能遠遠看到澤園內的空曠處,新添好些像船帆似的建構物。

走到近處能看到每一座建構物都用豎桿撐起六面大帆,在空曠處兜風而轉,帶動轉軸使下方沉重的石磨也呼呼轉動起來。

要是雁盪磯莊院的老人在此,一定能認得出這些建構物乃是韓謙最早在雁盪磯莊園造的鼓風碾米、或帶動槌錘鍛打的立帆式風車。

由於敘州山多溪水充沛,地形的落差保證水力資源足夠充沛,而溪谷河谷的內部受四周的山嶺阻擋,風力微弱,韓謙到敘州後就主要全力建造水力器械,當地人便很少見到這種立帆式風車了。

澤園裡,那一座立帆式風車左右的園地田圃里,早年花大代價從各地搜集種下的奇花異草,要麼挑選一些特別珍稀的移種到他處,要麼就直接剷除掉,此時都改種一種植桿較粗的作物,正茁壯的發育新葉。

這便是舊稱白疊子的棉花。

汴京以往就有種植棉花,澤園之內就有,但多用來觀賞,種植很少。

棉籽成熟後裂開,如雪綿絮露出來,彷彿一朵朵白絨錦花,令人賞心悅目。

棉籽剝殼去雜太過複雜,價比絲綢,卻不如絲綢精美,富貴不喜,因而汴京左右罕有紡棉戶存在。

然而入春後澤園划出三四千畝的空地種植棉花,顯然不是梁帝朱裕興緻所起,種來賞看觀玩的。

梁帝朱裕甚至下旨要求縣州都進獻其地所種植的棉花、籽種,以比較各地棉種的優劣。

荊振帶著人通過轅門,馳入澤園內一座宮殿前,看到大殿東側偌大的空地,建造起幾座丈余高的煉鐵爐,此時爐膛里正熊熊燃燒大火,黑色煙柱升騰而來,甚煞入春後澤園裡原本該怡人悅目的風景,甚至將大殿東山牆熏得發黑。

朱裕正穿一身短襟便服,與幾名滿頭大汗的工匠蹲在爐前討論著什麼,荊振翻身跳下馬,看到這一幕禁不住搖頭,心裡想皇上不親自趕到潁州督戰以求全殲博王朱珪殘部,留在汴京署理國政便也就罷了,卻整天跟工部及將作監的匠師廝混在一起,算什麼回事?

潛伏在韓道勛身邊的那位蟄虎,雖然心裡愧疚於韓道勛,護送韓道勛棺木回敘州不久便在韓謙眼前自盡身亡,但心裡多少還是念著大梁故國,念著陛下對他的恩義,趕在回敘州之前通過秘密渠道將兩冊《天工匠書》送到汴京來。

不過在荊振看來,這事由工部郎中周道元、將作監材官沈堂等人專門負責組織匠師驗證就足夠了,皇上一定要親自插手這些雜役事?

「荊振,你過來正好,敘州傳出來的雙爐法,我們總算是試成了——用這種辦法煉鐵,果真絕妙,相比較舊法,僅需投入三成人手,便能煉成同樣的鐵料出來,品質甚至還要精良許多!」朱裕看到荊振帶著人過來,高興的招他過去,「朕已特令工部郎中周道元趕往洛城,於洛城南溪水豐澤處挑選地方,親自主持建造鑄煉場,要是水鍛法能成,我大梁冶鐵鑄甲則能少用兩三萬健兒……」

「真這麼厲害?」荊振心裡再不滿朱裕的不務正業,聽到這消息,神色也是一振,頗為懷疑的問道。

大梁居中原四戰之地,北面能抵擋晉軍的侵襲,西北面還偶爾有蒙兀族人的鐵蹄踏近,南面壓制楚軍,西南面叫蜀軍不敢輕舉妄動,除了這些年南征北戰錘鍊出一大批精銳將卒外,也極重視兵甲的鑄造。

優質鐵料的冶煉,鑄造兵甲,將作監徵用數萬精壯官奴婢專司其事。

要是用雙爐法、水鍛法煉鐵鑄甲真能如此省便,意味著在不增加錢糧的情形下,他們能多抽出兩三萬精壯編入軍中作戰。

「朕還能騙你不成?」朱裕故意板起臉來反問道。

「微臣也是太高興了。」荊振忙說道。

「承天司都尉府要給蟄虎趙闊敘功,敘大功,其人不存,其子嗣蔭襲!」朱裕說道。

「是!」荊振說道。

朱裕又頗高興的跟荊振說起他這段時間研究《天工匠書》最新的心得,興緻勃勃說了一會兒話,見荊振興緻缺缺,也不著惱。

畢竟他剛得到《天工匠書》時雖然也相當重視,但也只是交給工部、將作監處置,他就忙著安頓大梁的局勢。

他也是在宋州睢陽全殲馮延鍔之後班師回汴京,才找工部尚書趙書昭詢問對《天工匠書》的研究情況,結果發現工部及將作監百餘官吏、成千上萬的匠師、匠工,僅有兩個叫周道元、沈堂極的不起眼小吏,在數月之間真正的將兩部《天工匠書》研究透徹,其他人還是將《天工匠書》視為奇巧淫技,並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

朱裕第一時間將周道元、沈堂二人直接提拔為從五品的郎中、材官,卻沒有責怪其他人目不識珠,畢竟千百年形成的思維慣性,是極難轉變的。

即便是他,也是召周道元、沈堂問策,聽他們詳細講解過來,才認識到兩冊《天工匠書》能給大梁帶來怎樣的轉變。

他這時候也是跟荊振笑著說道:「朕跟你這榆木疙瘩說這些做什麼,朕找沈堂聊去!對了,雖然此時直接往韓謙身邊派蟄虎的可能性不大,但承天司依舊要派人盯著敘州的一舉一動,特別是敘州在民生軍政等方面,有什麼異於別地的地方,一定要第一時間詳細記載傳回汴京來!要有可能,你最好親自跑去敘州看一看……」

荊振心裡暗想,他在承天司都尉府忙得屁股冒煙,沒事跑去敘州那偏隅之地做什麼?

荊振心裡想歸想,卻忙不迭的點頭應是。

「韓謙回敘州後,除了賜賤為良、新置兩縣、廣設鄉吏等事之外,最近還有什麼大的動作沒有?」朱裕問道。

「以雞鳴寨為中心,於辰水中游兩岸新置辰中縣,原隸屬於辰州洗氏的番民差不多在消藩戰事期間就被驅逐乾淨,即便有些番民被拋下,家裡也沒有青壯勞力,這使得敘州經營辰中沒有什麼阻力。三月中上旬,韓謙陸續將八九百戶、逾四千口從廣德府西遷的民眾安置到辰中縣,再加上之前的三四百戶奚氏族人,韓謙算是穩固住對辰中縣的控制。辰州刺史洗英應該也是認命了——而在楊元溥成功奪得金陵登基、徹底掌握江南東道、江南西道諸州縣,並封韓謙黔陽侯之後,敘州外圍的勢力也都認為韓謙在鯨吞辰水中游的土地後會變得安分守己,對敘州警惕的情緒得以緩解。隨著渝州王邕攻陷婺僚人位於黔江兩岸的最後一座番寨,打開南接思州的最後障礙,川鹽及蜀地出產的其他貨物得以進入思州,思州刺史楊行逢又遣其子楊護到敘州見韓謙,一方面是想川蜀鹽貨經思州轉入敘州,另一方面又想著要將之前中斷的一批寨奴送入敘州作工,換取錢糧……」

荊振對《天工匠書》不怎麼感興趣,主要也是天工匠書所載皆是他所陌生的內容,多看兩遍便頭痛萬分,但他對韓謙、對敘州信息的搜集,卻都不馬虎,當下便說起這幾天承天司所匯總的有關敘州的信息。

「韓謙此時似乎更在意敘州財貨能更順暢的經辰州、業州、思州等地流往外圍更遠的州縣或番夷之地,更在意商道的通暢,要說有什麼大的動作,也主要是沿著渠水往南征伐生番,意在加強他對敘州內部的控制,三月中上旬就爆發了兩次小規模的戰鬥,差不多有上千生番被勒令從深山老林里遷到河谷區開墾荒地……」

「真是一個複雜的人啊。」

朱裕微微感慨道。

荊振微微一怔,暗暗琢磨陛下說韓謙複雜,到底複雜在哪裡。

這時候朱裕似乎才想起荊振趕過來,不是他派人召見,問道:「對了,你這會兒出城跑澤園來,有什麼緊要的事情?」

荊振心裡暗想,爺您真是好不容易想起還有正經事要問啊,忙說道:

「金陵剛有線報傳回來——韓謙當初離開繁昌時,曾留書給楚帝楊元溥言沈漾、王琳有可能是楚信王楊元演潛派的密諜。之後楚帝楊元溥雖說不追究此事,但沈漾、王琳為避嫌,都告病請辭,最後一個到江州任長史,一個到廣德府任知府事。最新消息說王琳在江州自盡身亡,留書自承受王文謙派遣潛伏楚帝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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