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揚州

隋時煬帝南巡時,揚州官府曾役民夫數萬,在城西北的蜀崗東峰建造行宮,經歲乃成。

隋亡時行宮毀於戰火,前朝初年有人出巨資修復遺址名為鑒園,有取「前車之鑒,以警後世」之意。

鑒園三百多年間幾度興廢、屢廢屢修,此時則成為揚州城外一處古迹隨處可尋的山莊別園。

鑒園隨著山勢築樓舍亭台,範圍頗廣,山上古樹蔽日,曲折逶迤,攀登到半山腰,石鋪山道,蜿蜒而陡峭,越過一座竹林,便見半山腰有一座十數畝大小的小湖,似一面明鏡嵌於樹石之間。

池塘的對面建有數間精舍,臨湖的敞軒游廊里,好些人正圍著一輛木車觀看。

「這碾棉車最初乃是崖州黎人所傳,又名攪車,經黔中傳至五溪地,經歷代工匠有諸多改進,更勝以往。攪車主結構乃是一對粗細不一的輾軸,用硬木所制,亦可在輾軸上包裹獸革,以免傷棉——翠瑤、小碧,你們兩個人將這兩根輾軸轉動起來。」

王珺吩咐兩名丫鬟,用轉輪將攪車的兩根輾軸轉動起來,將輾軸的轉動部位指給父親王文謙看。

「爹爹,你看這裡,輾抽粗細不一,每一須臾轉動都有寸差,你再看女兒將棉籽喂入兩軸之間,就在這轉軸輾扎間,棉籽殼與棉絨便分離來,這實要比起用手剝棉籽快出太多!當真是巧妙無比……」

王文謙捋須看了好一會兒,看棉籽脫殼的速度確實不知道要比手剝棉籽快出多少。

秦漢之前西域便有棉花的記載,稱棉如草,籽實如繭,繭中絲如細纊,名為白疊子。

當時就有棉花移植中原,但在皇家園林里更多是被視為觀賞花草,而到前朝時,西域南疆才有較大批量的棉布傳入中原,前朝便有「桂布白如雪、吳棉軟如雲」的詩句流傳,中原及江淮地區民間也開始有少量的棉花種植。

然而限制棉花種植及棉布推廣的,還是棉布脫籽、紡織要比麻繁複、困難得多。這最終使得棉織品昂貴無比,以致與絲織品一樣,淪為世家門閥及官宦、宗室的專用品,而與平民無緣。

而又由於織造技術的限制,以及早年從西域流傳過來的多為粗絨棉種,棉布的舒服性、美觀感,又差絲織品一些,這又造成上流社會對棉織品的需求遠遠低於絲織品。

這諸多原因,都使得中原及江淮地區即便從前朝起就有區域種植棉花,但數量極為有限,並沒有大規模推廣開。

棉的種植,其實不比麻難多少,而每畝地的產棉籽量也不比麻低多少,由此可見倘若真能用新式的碾棉車、大弓、多錠錘紡車,一旦將棉織品的紡織難度,降低與麻織品相當的地步,大舉推廣棉花種植,將是大有可為。

畢竟棉織品無論是保暖,還是穿著舒適程度,都遠非麻織品能比。

王文謙心想韓謙這麼一個人物,竟然絕大多數人認定他是劍走偏鋒、好行險計之徒,也真是有意思,很可惜楚州這邊實也沒有幾人真正重視此人,終致功敗垂成,被迫撤出江南。

「我回揚州便在莊子里試種了兩百多畝棉花,這些天又找工匠,將碾棉車等織械都一一仿造出來,也確實可行。爹爹當下令多收集棉種,傳授織工,明年揚州便將一些河灘地、沙壤地利用起來,就能較大範圍的先種植一兩萬畝棉花,待到民眾看到其利,或許不用四五年,淮東諸州縣便皆能從中獲益匪淺。」王珺興奮的繼續說道。

她還向父親王文謙展示上身所穿的襦衫,下身所穿紫花布長褲,垂褶似裙,皆是黔陽所產;腳上的襪子也是黔陽布所制,甚是輕便透氣,而不是像以往初夏時節都還穿那種又厚又熱的氈襪。

這兩天她還帶著丫鬟試著制布鞋,只是納鞋底先要用糯米糊,將一層層布粘貼晾乾,然後用粗棉線密密縫實,很耗時日,這時候還沒有製成,但她先拿出幾副鞋底的半成品給父親看:「這布鞋要是製成,鞋底用細釘釘上耐磨的牛皮,穿上又輕便又透氣,我這裡也給爹爹你做了兩雙,下個月便能穿上!」

「莊子里三五百畝地,你種著玩便成,其他事,你莫要插手。」王文謙臉色微帶陰翳地說道。

王珺正興高采烈的興緻勁兒,彷彿被潑了一盆涼水,湛然的美眸隨之黯淡了些許,問道:「此事能成,淮東諸州都能獲益匪淺,非要避這個嫌不成?」

「此法別人家學去怎麼宣揚都成,咱家還是要慎重些為好。」王文謙說道。

雖然岳陽兵馬總攻金陵乃至與樓船軍激戰江上,楚州軍並沒有出多少力,但楊元溥在金陵繼位登基之後,還是照當初的約定,下國詔許信王楊元演據揚泰海楚泗諸州置淮東國,以楚州為國都。

雖然這些極可能是楊元溥也知隱忍,見岳陽兵馬攻陷金陵傷亡慘重,以此拖延時間以便休養生息,但這也叫他們正式獲得置淮東國的機會,也依照楊元溥新帝詔旨置淮東行尚書省自行署理五州的軍政事務。

目前王文謙以行尚書省右丞兼揚州留守,與趙臻、殷鵬等將吏坐鎮揚州,一方面要防備金陵隨時會有變卦的可能,一方面要籌集糧秣以養四萬精銳,一方面要安置好在金陵戰事期間從蘇常潤三州強遷到江北岸的十數萬世家門閥子弟、奴婢及家小。

這些都不是容易事。

淮東五州,僅揚泰距離與梁軍的東線戰場較遠,這些年休養生息較好,隸有人口近六十萬。

泗州、海州以及即便是信王楊元演駐藩坐鎮多年的楚州,土地荒蕪、人煙稀少,加起來也不足四十萬人口。

一方面是來自受梁軍頻繁騷擾,同時又處於梁楚兩國的緩衝帶上,朝廷歷來都沒有心思花大氣力去治理淮河及洪澤湖東岸的水患,使得民生凋敝、耕種弛廢。

此時加上強擄到北岸的十數萬人口,淮東五州總人口在一百一十萬左右。

要用一百一十萬人口去養十萬常備精兵,壓力之大,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就以揚州而論,四縣皆是上縣,總計編有五萬餘戶、三十八萬餘口人,但養四萬精銳每年卻需錢糧六十餘萬緡,也已經遠遠超過揚州以往的財賦能力。

這種情形下,必須要大幅加征田稅丁賦才能夠應付過去。

然而揚州四縣平民以往所承受的稅賦徭役已經是極重,倘若真想要成倍的進行加征,民眾沒有活路,極可能會激起民變,從而叫金陵有借口插手淮東軍政事務。

唯一的辦法,便是只能仿照敘州,清丈田畝,將加征的稅賦,更多的由佔有大量田宅卻僅承擔極少稅賦及徭役的世家門閥來承擔。

淮東高層將吏里,出身大宗閥大世族的人極少,因此當初在南岸強征奴婢入伍沒有什麼阻力,此時要在淮東推行田畝新制,阮延、饒耿等高層將吏也都支持。

王文謙他自己在揚州也以身作則,先從自家的田畝清丈加征。

早些年王文謙遊歷揚州,極喜歡蜀崗這一片的風光,也早就想過二皇子倘若沒有繼承皇位的可能,便應該謀求封藩淮東,因而他個人也是早早將王家的田宅都置換到揚州來。

目前這蜀崗東峰之上的鑒園,附近則有兩萬畝田宅與四百餘戶奴婢,皆是他王文謙的私產。

這一次加征,這些田地每年收成差不多得有三成要作為稅賦及折役錢上繳到州衙,以作養軍之資。

雖然淮東高層沒有阻力,王文謙也是以身作則,但揚泰地區不弱的宗閥世族勢力,他們卻又怎麼可能甘願接受這麼大強度的加征?

即便為了穩固對揚泰地區的統制,王文謙建議信王大量從揚泰兩州選拔宗閥子弟加入淮東行尚書省委官任吏,但也沒有辦法完全平復這種不滿。

那更不要說蘇常潤三州那些被強行征走奴婢,在金陵戰事後期又被強行要求遷入北岸的宗閥子弟,心裡是何等的怨恨了。

因此王文謙作為留守,不管他姿態做得再好,大量的非議也都會集中到他身上來。

王文謙能在信王楊元演面前做到無虧於心,但能抵得住眾人悠悠之口?

到時候要是行尚書省到處都有人在背後說他跟敘州勾結,即便信王楊元演信他,他也必須得學沈漾告病辭官,以示清白。

即便知道棉織物能推廣開,益處極大,但王文謙也不希望王珺去做這件事,兩次拒婚就已經夠難堪了,王珺真要出面大肆推廣棉花種植及棉織物,即便沒有人污衊他跟敘州勾結,也會招來無數人的指指點點。

再者說了,在王文謙的心目之中,淮東無險可守,四面接敵,非經營之地,信王此時據淮東,更主要還是期待金陵或其他地方有新的轉機出現;因而植棉之事即便有大利,也未必要立時去做。

王珺不會叫父親難做,也不想剛到楚州沒多久就跟父親在這些事上直接起什麼爭執,但心裡想著莊院也有不少人初步掌握棉花種植及紡織之法,再鞏固鞏固,然後將他們分批外放為良,助他們到下面的鄉縣落戶,添置田宅種植棉花、紡織棉布。

春秋時就在揚州開鑿邗溝以通江淮,隋朝又進一步改造邗溝,在南北側開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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