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秋夢如煙 第七十六章 勾壺道長

修流四人買了一輛大馬車,四匹馬。那馬車由兩匹馬拉著,另有兩匹馬,由朱舜水跟修流騎著,黑旋風一路上跑前跑後的,那些馬剛開始時見到它都驚鳴不已,後來走了一段路,才逐漸定下神來。幾天後,一行人到了杭州。懸念到書肆去買了一堆的書,修流看了,全是《杏花天》,《燈草和尚》,《僧尼孽緣》,《綉榻野史》等閑書,還有李漁的傳奇小說之類的雜書。朱舜水故意裝做沒看見,心裡卻想,師傅行事,真是越來越古怪了,老來卻還要風流。

那天晚上,修流正要去找客棧,斷橋忽然跟修流道:「修流哥,今天晚上我想住到『水月居』去。」

修流道:「橋兒,那可是個是非之地,不去也罷!上次我到孤山後看了,那『歲寒三友』中的石竹跟蘇茂松都不見了。」

斷橋笑道:「修流哥,我想我爹爹了。到了那裡,我就好象又回到了爹爹的身邊。我不知道我的內傷能不能治好?」

修流心裡一酸。他聽了這句話,突然間生出了一種不詳的預感,至於是什麼事,自己也說不上來。他笑著安慰斷橋道:「橋兒,你不會有事的。況且,去閩中對你來說,不也是回家嗎?」

但是斷橋還是堅持著要去。修流問了懸念。懸念道:「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住一個晚上就是了!還怕鬧鬼不成?」

大家到了「水月居」,見門上上了鎖,便砸了門進去。卻見樓里上下一塵不染,似乎不久前剛剛有人來過。修流把斷橋抱到樓上,只見榻上被緞整潔,於是便將她輕輕放在了床上。

這時懸念在樓下喊道:「臭小子,快下來去給老夫打幾斤酒來。」

修流正要下樓去,斷橋忙抓住他的手道:「修流哥,你不要離開我!我心裡有點慌亂。」修流於是在她床前坐下了。懸念又喊了一聲,修流想起自己跟他的關係,忍不住怒道:「你不會自己去沽嗎?」

樓下朱舜水笑著跟懸念道:「師傅,這酒還是我替你去打吧。咱們有十幾年沒見面了,晚上咱們爺倆好好喝上幾杯。」說著出門去了。懸念在樓下嘮叨著便罵了起來。

朱舜水沿著湖岸走了不到半里路,只見路邊有家酒樓,喚做「鏡波樓」。他聞到酒香,便進了酒店,問店家可否有什麼好酒?店家笑道:「本店最好的酒是『碧湖香』可惜一個多月前早已賣光了。如今只剩下兩壇『紫蟻春』,不過也有五年多的時間了。」

朱舜水笑道:「既如此,這兩壇酒在下都要了。」

突然,他聽到旁邊一張桌子上一人說道:「店家,你這兩壇『紫蟻春』酒,貧道要了!」

朱舜水轉頭一看,卻見是個身形高大的老道士,正要了兩碟素菜,一壺茶在那裡吃著。店家笑道:「道長,你一個出家人,如何能喝酒?再說,這兩壇酒這位客官已經要了。」

那道士大聲道:「誰說道士不能喝酒?呂洞賓,鐵拐李他們不都喝酒嗎?這位客官要買酒,他付帳了嗎?」

朱舜水知道這道士是有意來找碴的,於是笑道:「道長既然要喝酒,那麼咱們一人一壇便是。這酒錢在下一併算了。」說著,給了店家一錠銀子,隨後拎起那兩壇酒,將一壇放在那道士桌上,便要走出店門去。

那道士揭開封口,喝了一口,馬上就吐了出來道:「這叫什麼酒?簡直就跟馬尿差不多!」

朱舜水聽了,怒氣上來,冷笑道:「既然是馬尿,道長如何卻喝了?」那道士突然問道:「小子,你是懸念的什麼人?」

朱舜水一聽這話,心下便洞然了,這道士定然是來找懸念的。他笑道:「不知道長跟我師傅有何過節?」

那道士道:「貧道跟懸念道長倒沒什麼過節,只不過跟他身邊的那個叫斷橋的丫頭有筆帳未清。只要道長將那丫頭交出來,咱們兩頭裡便沒事了。」

朱舜水道:「不知道長是誰?」

道士道:「貧道道號勾壺,在江湖上學了幾手三腳貓的功夫,武功自然不敢跟懸念道長。可那丫頭欠了貧道一條人命,今夜月明,我便要用那丫頭的血,去祭奠我的相好之靈。」

朱舜水道:「要是我們不應允呢?!」

勾壺聽了,抄起酒罈子,便向朱舜水扔了過來。朱舜水伸手一托,覺得酒罈上如有千鈞之力,他忙退後一步,卸了對方的內勁,心裡想道,難怪斷橋姑娘體內的心脈都快要斷了,原來這道人的內功如此深厚!

他抱著酒罈子,躍身到酒店外,那勾壺趕了出來,兩人在湖邊的暮色中又對了幾十招。朱舜水覺得那勾壺的武功招數其實並無什麼精妙之處,但他的內力卻極為精湛,一個稀鬆平常的招數,到了他使將出來,卻都有很高的功力,如排山倒海一般。

朱舜水只好以柔克剛,以退為進。他身形飄忽不定,慢慢消耗著對方的內力。突然,他聽得懸念在一邊的一顆古松下說道:「舜水,把酒罈子扔給我。」

朱舜水一聽,頭也不回便將酒罈子朝懸念拋去。懸念接住了,開封喝了一口,道:「這酒要是兌了淮南的高粱酒跟時上正熟的蕭山楊梅喝,才有八分的味道。」

他看過了勾壺的出招,道:「舜水,這牛鼻子下盤不穩,你注意找他腿上的破綻便是。練內功者,最怕平時損精耗體近於女色,這牛鼻子敢情是在女人身上花了太多的功夫,因此精氣外泄。你只須纏上他半個時辰,他便要虛脫了!」

勾壺怒道:「臭老道,我跟梅雲姑娘只是兩情相依,根本就沒有行什麼苟且之事。貧道至今仍然是童子身!」

懸念道:「牛鼻子,你何必做賊心虛?我說過你跟你的相好有床第之歡了嗎?你這是意淫,比肉身接觸還要糟糕。象你的相好那種臭女子,做婊子都沒人要!還有,你說你是童男子,有何憑證?」

勾壺聽了大怒,他避開朱舜水,狂叫一聲,便向懸念撲來。他一掌正要朝懸念腦門上擊下,懸念突然看了看他的褲襠。他呆了一下,忙低頭也去看自己的褲襠。懸念搖搖頭道:「象你這樣形象猥瑣的人,哪個女人會看上你?!你的相好將你當猴耍,你卻自充情種了。要是梅雲那丫頭能看上你,老朽我早就是三妻四妾了。」

勾壺聽了這話,上下打量著自己,站在那裡愣了半天。懸念跟朱舜水卻已朝「水月居」走去。只見修流匆匆忙忙跑了出來,說道:「道長,不好了,橋兒她已昏迷過去了!」

懸念此時不想跟勾壺爭鬥,倒不是懼怯,而是怕自己耗了內力,到時斷橋內傷發作,他無法獨自一人給他調息。他忙上了樓,把握了一下斷橋的脈搏,道:「流兒,你快把斷橋姑娘扶起來,我得給她疏散內氣。」

修流扶起斷橋,懸念將雙掌抵在斷橋的後背上,慢慢運氣。斷橋痛苦萬分,她的臉上,登時滲出了豆大的汗珠。

這時勾壺突然悄悄走上樓來,他看了下斷橋的情景,忍不住對懸念說道:「老道,你別瞎忙了,要逼出她體內的那股真氣,須得將她的內力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去。而那個人又要有極強的內力基礎,方能接下她的真氣,去替她承受苦痛。這叫借屍還魂。老道,你我若合力,定然能將她身上的真氣逼出,但是誰能承受得了這股強大的真氣呢?」他看了眼朱舜水,道:「也許你這徒兒可以。」

修流豁然起身跟勾壺道:「只要道長願意出手相助,我願意來承受這份真氣!」

勾壺道:「好,有點樣子!本來我是想來帶走這個丫頭,到孤山上去祭奠梅雲姑娘的。現在你既然願意替她承擔痛楚,那麼,我跟老道在將這丫頭的真氣轉入你身上之後,你的性命,須得交付與我處置。不過,到時只怕你已是一具屍體了。你不後悔嗎?!」

修流看了眼沉睡的斷橋,說道:「你放心,只要斷橋她能活著,我絕不食言!」

朱舜水跟懸念對望了一眼,道:「流兒,你須知,大丈夫在江湖上,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真的願意拋棄一切,去為斷橋姑娘而死嗎?」

修流道:「道長,朱先生,我說出的話,絕不反悔!人固有一死,死於家國跟死於鐘意之人,道雖不同,情理卻是一樣的。」

那勾壺聽了這話,不住的點頭,道:「看來天下痴情者,又豈止我勾壺一人而已?!」懸念心裡一下想到了王繪筠,忍不住嘆息一聲。

懸念讓修流坐正了,然後將斷橋的雙掌搭在他的雙掌上,緊緊攥住。他跟勾壺各自扶住斷橋的一隻手,另一隻手掌按在她的肩胛背上。兩人同時運起氣來,他們的內力,源源不斷地沖入斷橋的體內,然後將她體內的真氣,逼到修流的身上。

朱舜水在一邊,心緒不寧。他知道,修流在吸進斷橋的真氣之後,他要麼經脈俱斷,要麼他的內力將會大增,不只勾壺不能與他爭個高下,就是懸念道長要想贏他,也不是易事。但他擔心的是,以修流的脾性,到時他肯定會跟著勾壺走的。勾壺若以他做為犧牲,這樣大明中興,無疑要失去一個難得的人材。修流對斷橋又是一往情深,不能見死不救,這事自然也是無可非議的。只是這事陰陽差錯,是是非非,又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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