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驚才絕艷

正說著,不遠有一名校官已耐不住性子,嗖地射出一箭,箭直刺長空,只可惜還未碰到茶隼,便斜斜落下。校官微嘆口氣,臉上倒不見愧色,坦然朝蕭逸這邊施了一禮。

既然有人開了頭,其他幾名校官也接二連三地射出了箭,意料之中,紛紛落空。卻也無人尷尬,彼此間相視無奈而笑,轉頭望著司馬揚的目光都有些怪異。

「司馬兄,看來他們都等著你露一手呢。」蕭逸似笑非笑道,手上仍在擺弄著那柄箭,只是不知道何時又多了一根小細繩,看似無聊般地在箭上繞來繞去。

越看越像個娘們,司馬揚皺眉,又瞪了校官們一眼……這些校官們平日就常與他一塊廝混,也沒什麼顧忌,順著蕭逸的話笑嘻嘻地起鬨:

「司馬大人,這隻隼,兄弟們就是專門給您留著的!」

這些臭小子!司馬揚心中暗罵,想看他出糗也不瞧瞧地方,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回去得好好收拾他們!慢吞吞地拿了弓箭,眯眼瞄準……

片刻後,眾人只聽見一聲極響亮的空弦聲,卻未看見箭射出去,紛紛轉頭疑惑地望向司馬揚。

司馬揚面不改色心不跳,平靜道:「急什麼,我先嚇嚇它!」

蕭逸緊盯著那隻茶隼,皺起眉頭:「不好,大概它真要被你驚著了,大家上馬追!」

「就算上了馬也射不中啊!」

司馬揚不在意,壓根沒打算去追,茶隼能被驚走正中他的下懷,免得瞎耽誤大家的功夫。

他話音未落,旁邊玄袍飛般掠過,竟是蕭逸不知何時已經翻身上馬,越過他直追著那茶隼而去……

「司馬大人,我們……」校官們立在原地,尚在遲疑。

「還費話,趕緊上馬追去!」

司馬揚心中暗自咒罵著,身子已翻上馬背,拍馬向蕭逸馳騁的方向趕去。他身後,校官們紛紛追上。

在急速的賓士之中,只見前頭一抹銀光亮得份外耀眼,司馬揚定睛望去,愕然發覺蕭逸已取了那柄銀弓在手,搭在上面的箭正是他方才拿在手中把玩的那柄箭,箭上猶有細繩纏繞。

他當真想射隼?

或者,只是裝裝樣子?

司馬揚愈發疑惑不解,只得策馬緊跟著他。

茶隼已然在他們的頭頂之處,而蕭逸的馬兒卻仍在疾馳之中,司馬揚想出聲喚住他時,他策馬朝一處山坡馳去。

衝上坡頂時,韁繩一緊,馬匹乍然勒步,高高揚起前蹄嘶鳴……

弓如滿月,箭如流星,直插雲霄。

玄袍在風中獵獵翻飛。

蕭逸的身形,在那瞬被烙進了每個人的腦中,每每想起,僅剩唏噓。

「我二爹到底射中了沒有?」李栩好奇問道。

「豈止是射中,箭是從茶隼的脖頸穿過。」至今回想起來,司馬揚還是一臉讚歎,又是搖頭又是嘆氣:「這箭術,真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練出來的。」

李栩又想起一事,奇道:「對了,不是說鳥兒飛得太高,在射程之外么?怎麼你們都射不中,我二爹能射中?」

司馬揚哈哈一笑,提示他道:「還記得那柄箭么?」

「繞了繩子的那柄箭……」李栩不解,「繞著繩子又怎麼了?」

「就是因為繞了細繩,所以多了將近一倍的射程。」

「啊!」

司馬揚得意地看著大家意料之中的反應,特地頓了一會,才解釋道:「我也是後來才聽都督說,這原是墨家傳下來的一種法子,繩子的繞法很是有講究。」

「教教我,教教我……」李栩興趣大增。

「好,席上不便,改日有空就教你。」司馬揚倒也爽快,笑著答應了。

蕭辰一直在旁靜靜而坐,已有許久未動過筷子,全神貫注地聽著司馬揚的講述,身心都陷入無盡想像之中……光是想像爹爹當年的英姿,便已讓他心嚮往之,只是心底隱隱卻也不免有幾分黯然神傷:爹爹這般身手不凡,若還在世,定會對自己悉心教導吧。

若是能親耳聽到他的教誨,該是多麼好的事!

白盈玉見他一徑怔怔出神,想著之前他空腹飲了酒,現下又不吃菜,只怕胃會不舒服,便替他盛了一碗老鴨竹筍湯擺到他跟前,碗沿輕觸了下他的手,輕聲道:「喝點湯吧。」

蕭辰回過神來,低低應了,端起來,一口一口慢慢飲著。

「你爹爹這般神氣,我真羨慕你。」白盈玉由衷道。

蕭辰苦笑,放下碗,朝她道:「可我連聽他說一句話都不能,該我羨慕你才是。」

白盈玉怔住,同樣苦笑,未再說話。

蕭辰聽不見她的聲音,暗忖是否又惹了她傷心,正想開口詢問,卻聽見司馬揚卻拍著他的肩膀問道:

「賢侄,你年歲也不小了,親事可定下了?」

「……」蕭辰一呆,隨即道,「我一人自在慣了,並不像娶親。」他這話倒並非是在敷衍司馬揚,因自己是個瞎子,除了師兄妹外,想來其他外人都是要瞧不起自己的,他也不願徒添煩惱。

司馬揚熱心得很:「那怎麼行,你總是要成家的,是不是沒有中意的姑娘?……沒事,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你到時候在洛陽住些日子,我多找些姑娘來讓你慢慢挑。」

「這個,實在不必。」

蕭辰最厭別人說「這事就包在我身上」,偏偏此時說的還是他的婚姻大事,更加厭煩不已。只是不便出言頂撞司馬揚,遂乾脆岔開話題道:「司馬賢弟也尚未娶親,該先給他尋門親事才對。」

「唉!他的親事……要不是白家出事,現在就差不多該過門了。」司馬揚嘆口氣,「可惜白寶震死了,要不然你還能見見他呢。」

蕭辰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不放鬆地追問道:「伯父的意思是,我該認得他?」

「那當然了,他可是你爹爹當年的書童啊。」司馬揚道。

蕭辰愣住,白盈玉也愣住,岳恆李栩同樣愣住……他們都曾經猜想過白寶震當年可能也在都督府中,可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就是那個書童,且與蕭逸的關係如此之親近。

司馬岱之前也並不知道還有此層關係,此刻亦不免驚訝道:「爹爹,白大人是都督的書童?那他是怎麼當上姑蘇織造的?」

「他自幼給都督伴讀,學識並不低。都督身故之後,他改名換姓,考了功名,自然也就當上官了。」司馬揚搖頭嘆了口氣,「這人沾了個官字,性格脾性與以前也就都和從前大不相同了。」

「伯父此言何意?可是說他當了官就變壞了?」

白盈玉再按捺不住,開口相詢。

司馬揚笑了笑:「姑娘,你還小,官場上的事你不懂,有時候根本就身不由己,而不是能用好壞二字可以區分的。」

「我怎麼會不懂……」白盈玉黯然道,聲音輕得如自言自語一般,旁人都未聽見她在說什麼。

蕭辰就在她旁邊,耳力又好,自然聽得清楚,心中無緣無故地替她一痛,伸出手去在她肩膀輕按了下,方才收回手來。

司馬岱也是此番初次聽說此事,忍不住問道:「爹爹,既然是故交,咱們家為何不出手搭救,反而退婚?」

見自己兒子如此不識趣地提起此事,司馬揚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很是有些掛不住,只得如實道:「你怎麼不問問白家是惹上了什麼事?江南貪墨案,數十個官員全都給斬了,誰敢往前湊。」

「可是……」司馬岱心中終是不舒服。

「可是什麼!」見他還想問,司馬揚惱羞成怒,「官場上的事,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懂什麼。」

司馬岱不敢再做聲。

席上,一時寂靜無聲,無人說話。

良久,司馬揚才嘆口氣,道:「我知道你們心裡都在想什麼,無非就是說我不講情義,見死不救……」

仍舊無人說話。

司馬揚只得再嘆口氣,自斟了杯酒,滿飲而下:「當年都督出事,你們可知道我在京城裡求了多少人,可是根本沒人理會我。我又騎了快馬,日行八百里奔回家中,求我大哥給我銀兩幫忙。那時候的司馬家還只是洛陽城內的尋常商戶,能拿出來的銀子有限得很,我大哥罵我傻,說通敵叛國的罪根本無人敢沾,更談不上說情。我不信,硬是拿了幾萬兩銀子上京來,你們猜怎麼樣?」

無人回答,每個人都知道,蕭逸最後還是被腰斬了。

「銀子求爺爺告奶奶地全送出去了,」司馬揚慘然一笑,「……到頭來只改了一筆,把曝屍三日給勾了,許我們去收屍。這就是官場,只求明哲保身,翻臉不認人,從那以後我就辭了官,回家來幫我大哥做生意。」

當年蕭逸一事,實在將他傷得太深太深了。

蕭辰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才道:「多謝伯父免家父曝屍之刑。」

司馬揚擺擺手,神情頹然,什麼都沒說。旁邊的司馬岱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事,想到爹爹當年竟也曾到處求人,對於他這般心高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