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便是啟程往廣平淀的日子。
莫研騎在馬上,她病既然已好,自然不願再悶在馬車內,況且天氣雖冷,卻也還算晴朗。
幾朵白雲悠悠閑閑地飄來盪去,與地上的雪相映成趣。遠遠的,還能看見成群的牛羊在積了雪的草地上慢吞吞地閑逛,間歇著傳來牛鳴羊叫。
攏了攏脖頸處的皮領,莫研收回左顧右盼的目光,又瞥向眼隊伍前的耶律菩薩奴。
展昭雖行在隊伍,但心思全都掛在身後不遠的莫研身上,直覺的,他就知道她正盯著自己在看。
這使得他猶如芒刺在背,唯恐自己露出一星半點的破綻被她看穿。他有信心瞞過所有人,但對於莫研,他沒有……她本是他最不設防的人,現在卻成了他最應當騙過的人,這份無奈,著實令他痛苦不堪。
看了半晌,莫研輕輕嘆了口氣。
也不知怎得,自昨夜後,她明明知道是自己認錯了人,把耶律菩薩奴當成了大哥。可再看見他,她卻仍舊無法揮去那種錯覺,甚至是覺得越看越像。她愈是想看清楚他來說服自己,可看著他的背影,那身量、那體型,似乎都愈發的熟悉起來,偏偏他又確實是耶律菩薩奴。
「再這麼下去,我非得瘋了不成。」她煩躁地撓撓耳根,所幸催動馬匹,往前奔去。
展昭聽見身後急促的馬蹄聲朝自己而來,心中一緊,自然而然想到的就是莫研。果然,不過是轉念之間,莫研已經到了他旁邊。
「耶律大人,我們得走幾天才能到廣平淀?」
莫研放緩馬速,與他並轡同行,同時沒話找話道。這也是她為了治自己胡思亂想症的一個方法,說來很簡單,要破除幻覺,那麼只有認清真相。她認為只要自己與耶律菩薩奴越熟,自然就會清清楚楚地區別出他是耶律菩薩奴,便不會再將他遐想成大哥。
「三、四天吧。」
展昭連頭都未轉一下,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廣平淀好玩么?」仍舊是沒法找話。
展昭不答,轉向另一邊,沉聲將文官熙和喚過來:「莫姑娘問廣平淀好不好玩,你給她說說吧。」
「莫……」文官熙和策馬過來,朝莫研笑道,一看她臉色,連忙改口,「不,展夫人,您想知道廣平淀的事,那真是巧了,我從小就是在那裡長大的……」
莫研漫應了聲,斜瞪了耶律菩薩奴一眼,後者仿若沒看見。
「那兒吹沙成山,大大小小的沙坨深可淹過膝蓋,車馬過處,不留痕迹。」熙和猶在津津樂道。
「怎得聽上去像大漠?」莫研奇道。
熙和笑道:「就知道姑娘……咳咳……展夫人會有此問。那裡與大漠並不盡相同,因有大片水澤,水中有肥美鮮魚,水澤旁草木眾多,是個極好的去處。」
「這天氣,水都該凍起來了吧?」
雖看上去莫研聽得饒有興趣,可她策馬行進時,始終不會拉下耶律菩薩奴半個馬身,一直就在他身旁。展昭能清清楚楚地聽到她的聲音,又是喜歡又是煩愁,只覺得她一言一行對自己而言都是彌足珍貴。
「應該是凍起來了,但結的冰層都不會厚,薄薄的一層。閑暇時,在冰面上鑿個小洞,待魚兒上來透氣時,便可將它釣起來。」熙和娓娓道來,帶著幾分得意的神情,「皇上和殿下,連南院大王都喜歡這玩意。雖然春天在鴨子河也可以鑿冰釣魚,可與在廣平淀又有所不同。」他故意頓了頓,想等著莫研問為何不同。
莫研卻只是「哦」了一聲,什麼都不問,弄得他甚是無趣,只得由自己來問:「你知道有何不同么?」
「那肯定是因為鴨子河上鴨子太多,把魚都吃得差不多,所以釣也釣不到什麼魚。」顧名思義,莫研理所當然道。
如此回答,展昭聽得暗自微笑,這種感覺已許久不曾有過。
文官熙和亦是哭笑不得,半日才道:「其實,鴨子河裡的鴨子並不多。真實原因是因為,相傳在廣平淀的水澤中,生長著一種五彩神龜。」
「五彩神龜?」莫研直皺眉。
熙和連連點頭:「對,傳說中這五彩神龜就在這廣平淀中,幾乎沒有人能見到它,但只要見過神龜的人,就能得以延年益壽。」
莫研的表情顯然是嗤之以鼻:「我家附近有條瀑布,我小時候也老聽人說瀑布底下有金色娃娃魚,只要能摸摸那魚,便能百病全消,要是對著魚許願,還能日進斗金加官晉爵。我守了小半年,才算是逮到那魚,而且還是一對兒。結果也沒什麼用處,我二哥哥的眼睛還是瞎的,一點也沒見好。那娃娃魚又整日哇哇叫地煩人,後來還是給放了。我瞧那五彩神龜,多半連那魚都及不上。」
「五彩神龜是我遼國聖物,怎能與那娃娃魚相提並論。」熙和忙道。
「你又沒見過,怎知確有?多半是編來哄人玩的。」
「我雖未見過活物,不過倒是見過龜殼。」熙和認真道,「至今宮中還留有一個五彩神龜的龜殼,可不就是真的有么。」
莫研皺眉:「龜殼?」
展昭在旁聽她語氣,便知她接下來定無好話,果然便聽見她呵呵笑道:
「既是龜殼,那龜定是死了,它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如何還能為你們延年益壽。我說這話不能信吧。」
被她這麼一說,熙和饒得好脾氣,臉上也有些掛不住,偏又說不過她,訕訕道:「展夫人你莫要胡說,這事自然是真的……」
展昭暗嘆口氣,生怕莫研再胡說八道開罪遼人,遂淡淡開口道:「那神龜自然是脫去凡胎升仙去了。熙和,這些事他們宋人不懂,你不說也罷。」
「是是是。」
難得耶律菩薩奴給他解圍,熙和連連應了,不留痕迹地緩下馬速,慢慢落到兩人之後。
聽見他開口,莫研自然而然又轉向他,笑盈盈問道:「耶律大人,你怎麼知道那龜是升仙去了?」
這問題讓他如何回答,展昭暗自苦笑,只得故作沒聽見,雙目注視前方,不言不語。
「耶律大人,耶律大人?!」
莫研見他不答,一手鬆開韁繩,在他面前猛搖,身子傾斜得簡直就要一頭栽過來。
此情此景,要再裝作看不見聽不見,實在不是一件易事。展昭暗自長嘆口氣,格開她的手,冷冷道:「莫姑娘,請自重。」
「是展夫人。」莫研更正他,語氣卻比前幾遭柔和了許多。
他瞥她一眼,不吭聲了。
距離他們不遠處,馬車之內,寧晉已經低著腦袋歪著脖子湊車簾旁有一會兒了,視線中莫研與耶律菩薩奴並頭而行,瞧上去似乎還相談甚歡,他的眉頭便不由得愈皺愈緊起來。
「殿下,風刮人得很,仔細受涼。」吳子楚忍不住開口勸道,實則是憂心他莫要扭了脖子。
寧晉瞪了他一眼,唰地放下車簾,過不了半晌,他復撩開車簾,朝吳子楚招呼道:「子楚,你上來,我有話同你說。」
吳子楚依言上了馬車:「殿下有何吩咐?」
「你說……」寧晉似乎還沒想好該怎麼說,猶豫了半日才道,「你說,那丫頭是不是又看上那個耶律菩薩奴了?」
吳子楚倒未想到寧晉會問他這個,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又看寧晉模樣,像是果真為了此事甚是煩惱。
「……我想,應該不是。」他道。
寧晉顯然鬆了口氣,想了想,卻又皺眉道:「可是,我瞧她好似與他在套近乎,她會不會是……把那個傢伙當成了展昭的替身。子楚,你再想想昨夜,是不是?」
「昨夜,那是她喝多了才會認錯。」吳子楚笑著寬慰他,「現下她又未喝酒,又是大白日的,她自然會明白過來。」
「是么……」寧晉遲疑,又朝窗外瞄了一眼。
「您不是一直誇小七聰明么,她當然不會再認錯。」
寧晉嘆口氣:「那丫頭,你是知道的。聰明是聰明得很,可一碰上與展昭有關的事,她就能傻到家。」
吳子楚陪著笑了笑,卻暗自嘆口氣,心道:「您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對了,小渝兒怎麼樣?她還病著,這麼顛簸慣不慣?你去問問,若有什麼要使,讓她儘管說,她皇叔我在這兒呢,讓她別什麼事都縮手縮腳。」寧晉說起來,便有些氣,「畢竟大禮還未行,還不算他耶律家的人,別弄得自己跟小媳婦似的。」
「是。」吳子楚領命欲下車。
「等等,」寧晉忽又想起什麼,臉上似笑非笑,「公主若悶,你就把那丫頭喚了去陪她聊天,莫忘了。」
吳子楚自然明白,微笑著點了點頭,返身出去了。
吳子楚來喚莫研時,她尚與耶律菩薩奴說得熱鬧,只是這熱鬧,獨獨她一人在說小時家鄉趣事,耶律菩薩奴只負責聽而已,偶爾偶爾也會被逼得「嗯」一聲。
「小七,」吳子楚馳到莫研身旁喚她道,「公主獨自一人在馬車內氣悶得很,你去陪她說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