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似是故人來 第二章 何人共與醉

夜闌人靜,包拯的書房依然亮著燈。

公孫策叩門而入,笑道:「已經快三更天,夜裡涼氣傷人得很,大人還是早些歇著才是。」

包拯自案上抬起頭,擰了擰眉心,眉宇間淡淡愁緒揮之不去。

「大人何事憂心,不妨說出來與學生聽聽。」

「先生不知,今日我考慮不周,恐怕有件事情是做錯了。」

公孫策微微驚道:「不知是何事?」

包拯便將日間寧晉來訪之事細細告訴了他。公孫策聽罷,亦是顰起眉頭,不確定道:「聽大人所言,莫捕頭當時似乎並未疑心。」

包拯搖頭嘆道:「那丫頭早已不是三年前的小丫頭了,現在的她簡直就是個人精。她只要回去後略略一想,便會起疑心,到時候……」

「展……」公孫策只說了一個字便忙改口,「此時,還不是他們相見之日,她若去了,只怕會惹得他心緒大亂,這可是極危險的事情。」

「我也是擔心這層,不知先生可有良策?」

公孫策沉吟片刻:「她會不會起疑,我們已然無法可施。為今之計,只有當真讓她去出遠差,只盼著公事在身,她無瑕想太多。大人也不必太過憂心,即便她起疑,也決計想不到會是他,不一定會去遼國。」

包拯長嘆口氣,點點頭道:「但願如此吧。」

事實上,包拯與公孫策都遠遠低估了莫研的好奇心。他們並不是展昭,展昭不願告訴莫研的事情,莫研甚至可以按捺住不去詢問,因為她不願使他為難。而包拯雖權高位重,對於她來說卻是毫無用處,包拯愈是費勁心機想瞞住她,她就愈想弄個水落石出。

在包拯和公孫策都以為莫研應在江南查案時,她其實已經隨寧晉在往河間府的路上。

越往北走,天氣就越發見冷。這日天陰沉沉的,北風甚緊,一陣接一陣地往人身上招呼,刮在臉上冷刺刺地生疼。寧晉在馬車內光聽風聲都覺得起寒慄,想到外間騎馬隨行的人定然是更加難捱。

他掀開車簾往前探了探,能看見莫研的背影隨一大車物件旁,與身邊其他侍衛比起來,在風中纖細瘦小得讓人看不下去。

「子楚,把那丫頭叫到車上來。」他縮回頭來朝吳子楚道。

吳子楚有些為難:「殿下,她到您車上,只怕不妥吧。再說……那丫頭倔得很,未必肯上來。」

寧晉瞪了他一眼:「有何不妥,你怎麼也變得蠍蠍蜇蜇起來了。」

「殿下,我不是……」吳子楚向來是拿寧晉沒辦法的,只好點頭道,「我去叫她就是,不過她若是不肯上來,我可沒法子。」

「有什麼難的,就說我有事找她商量,她定會來的。」

「哦。」

吳子楚只得依命去了。不一會兒,莫研果然來了,卻不上馬車,只在外探頭問道:「殿下有何事?」

「你上來,是要緊事。」寧晉不耐道,「瞧你這模樣,倒像是這車上有毒蛇猛獸異樣。」

聽他如此說,莫研無法,只好上車來,在他對面坐下。

「是何要事?」她平平地問。

「這個……」寧晉飛快地轉了下腦子,突得想起前陣子已隱退的老國相朝他吐的苦水,便煞有介事地問道:「是這樣,有這麼個人,他家財殷實,聲望甚高,可惜他的三個兒子都不如意。大兒子懦弱,二兒子魯莽,三兒子偏又不求上進,他想從中挑一個來繼承家業,也不知該挑哪個才好,正為此事煩愁呢。」

莫研不滿地瞪他:「就這小事?」

「對他而言可是大事,你說他該挑哪個兒子?」

「他要是都不滿意的話,就再生一個好了,這有什麼難的。」莫研聳聳肩。

「問題是他年事已高,已是七旬老翁。」

「哦……」莫研撓撓耳根,「年紀這麼大了,那是得抓緊生了。」

寧晉被哽了一下,瞪了莫研半晌,才慢吞吞道:「……你的主意還真是不錯。不過,你千萬別告訴別人你成過親。」

「為什麼?」

「因為成了親還能傻成這樣的,估計不多。」寧晉搖頭嘆氣。

「你……」莫研狠狠瞪了他兩眼,仍是不解道,「有什麼問題嗎?」

「男人過七旬,要是他老婆還能生出孩子來,那肯定是他老婆紅杏出牆了。」

莫研愣了一會,才似懂非懂,臉微微泛紅,口中仍硬道:「這種事情,這種事情外人怎麼說得准。……沒事的話,我出去了。」說罷,她就要掀簾下馬車。

寧晉忙叫住她:「急什麼,坐下。」

「還有事?」莫研沒好氣道,「反正我都傻成這樣了,你還是別問我的好。」

「小丫頭片子,脾氣還挺大。」寧晉指著旁邊的小風爐道,「這次我沒帶侍女出來,子楚煮的茶也不好吃,反正你在外頭閑著也是閑著,就替我煮壺茶吧。」

莫研也不廢話,捅捅爐子,就開始煮茶,想著早點煮完就早點出去。

看她果真認認真真地升起爐子來,寧晉按捺下唇邊的笑意,佯作不在意地問吳子楚道:「還有多久能到河間府?」

「大概傍晚就能到,在河間府住一晚,明日便要出關去了。」

莫研聞言,猛然想起一事:「明日就出關了,江南的案子包大人還得另外派人再去,我得托河間府的差役給他帶封信才行。」

寧晉聞言,斜睇她,似笑非笑道:「丟下要案直接走人,你打算怎麼說?不如就說你同我私奔了吧。」

莫研沒接他的話,接著轉頭問吳子楚道:「出了關,明晚在何處歇腳?」

「聽說是邊塞上的一個小鎮,叫雁什麼鎮,我也記不得。明日自會有遼人在那裡安置妥當等我們,倒用不著我們費神。」寧晉搶在吳子楚之前先道。

「雁歇鎮?」

「好像是……」寧晉仍然想不起來。

旁邊的吳子楚輕輕點了點頭,提醒他道:「是雁歇鎮沒錯。」

「你怎麼知道?上次隨公主,你們也是走這條道么?」寧晉隨口一問。

莫研搖搖頭,目光有些異樣,別開臉去,淡淡道:「沒有,只不過我在那鎮上住過幾日。」

寧晉卻沒有放過她,偏偏要追問道:「你和展昭?」

那一瞬,馬車內的空氣彷彿靜止不動,莫研沉默了許久,只微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寧晉雖然面上微微笑著,可卻有些僵硬,聲音輕柔地有些不自然:「好好的,你們怎麼會住到鎮上去?」

「他受傷了,我們在那裡養傷。」莫研低低答道,隨著馬車的顛簸,思緒彷彿回到那時候,「我們租了處小院,院子里還有棵樹,下雨的時候,雨水打在葉子上沙沙的,特別好聽,我們就是在那時成親的。」

寧晉淡淡「哦」了一聲,道:「明日,你可以再去那小院看看。」

莫研低著頭不語,茶壺裡似乎有水濺出來,隨著嗤嗤兩聲,風爐的炭上冒出幾縷青煙。

「我不想去。」良久,她才極輕道。

寧晉恍若未聞,平靜道:「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還未到黃昏,便到了河間府。

寧晉自然是被河間府尹李奇高請去接風洗塵,吳子楚隨侍在旁。莫研雖擔當侍衛一職,但並無實差,用過晚飯之後,便攏了斗篷獨自在附近閑散漫步。

因已近冬,池塘邊的柳樹葉子早已掉光,那幾塊大石倒還在,她緩步走過去,仍坐在三年前坐過的地方,低頭看著池水……

風吹在池面上,一圈圈的漣漪盪開來,層層疊疊,似無止境。她目光有些迷離,彷彿在水面上看見兩個模模糊糊相擁的身影。耳邊似乎還能聽見展昭的聲音。

良久,她才悵悵然地嘆了口氣,低低道:「大哥,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又騙了我?你說,要我好好活下去,這樣才有人念著你想著你。可是,你又為何走得乾乾淨淨,隻字不留,連巨闕劍都拿走了。」

「你忘了么,那劍早就送了我,你怎麼能自己帶走呢?這些年,我想了又想,你到底還是騙了我,是不是?」她微微一笑,「你怕我陪著你一起死,所以故意說這話來哄著我……」

幾陣寒風卷過,冷雨落下,砸得水面濺起朵朵小花。莫研恍若不覺,仍自怔怔出神,待那一道電光閃過,響雷劈下,她才悚然一驚,方察覺已是渾身濕透。

她起身裹緊斗篷,急步往府內走去。因她是女流,與隨隊侍衛住在一處多有不便,寧晉遂將她安排到自己所處東廂房的隔壁。

莫研進了府,正往東廂房而去,卻被兩個府邸侍衛攔下。那兩人瞧她穿得與押送歲貢侍衛並不相同,且渾身濕透地直闖東廂房,便生了疑心,攔下她來盤問。

若在平日,莫研只要掏出開封府的制牌便可,只是此行卻是不便,只得解釋自己是寧晉的隨身侍衛。

「殿下隨身侍衛怎麼會有女人?」其中一人奇道。

另一人低低附上在他耳畔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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