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對於展昭來說,過得飛快卻又難熬異常。送嫁的日子越來越近,他愈發感覺到自己對大宋的留戀,對所熟悉的開封府的留戀,對某個人的留戀……
對於莫研來說,日子亦過得飛快,因為她實在太忙了。她雖是個捕頭,可事情卻不少,由於資歷太淺,年紀又小,故而在巡捕房的所有捕頭中她是最無威信的一個。過年時百姓們都不願多事,待到過完年後,事情就鋪天蓋地地來了。作為光桿捕頭,該乾的事情一樣都不能少,又常常被別的捕頭拖去幫忙查看現場,忙得是天昏地暗。每當她清晨用早食時,都情不自禁地狠啃包子,並且愈發堅定了絕不能在開封府混下去的決心。
宋遼兩國互贈過定禮和贈禮,五月初遼國迎嫁使團亦到了京城,迎接公主啟程往遼國。展昭接到命令後,前一日馬漢特地在家擺了席為他送行,王朝趙虎張龍都來了,幾個好兄弟痛飲一番,相約日後無論天南海北,定要再聚首。
席後展昭又去向包拯辭行,包拯深知展昭此行艱難,心中頗為不舍,兩人相談甚晚。待自包拯書房出來,已是三更時分,展昭緩步而行,直到了莫研小院外才停下腳步。席間聽王朝說起她今日恰巧被派往去城外華容鎮查案,傍晚時才去,怕是得明日才能回來。
雖然如此,他仍在莫研院外靜靜而立,彷彿她就在與自己相隔咫尺之處,直到東方曙光微現,衣裳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被露水濡濕……
「展大哥!」
莫研倦倦地打著呵欠,她剛剛才從華容鎮回來,不想在院外竟然碰見展昭。
「你回來了,我……」展昭略頓了頓,還是極力平靜道,「我要去遼國了。」
「我知道。」她點點頭,笑道,「聽說貔狸是遼國的特產,你到了那裡可就有口福了。」
「你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他凝視著她的笑顏,縱有千言萬語,卻也只能僅僅說這麼一句。
她不在意地點了點頭,想了想卻又側頭笑道,「要是我不好,你怎麼辦?你可會從契丹跑回來瞧我?」
他聞言怔住,半晌才道:「我……」
看他躊躇的模樣,莫研撲哧一笑,不欲再讓他為難:「放心吧,我自然好好的。」
看她笑得渾無心事,展昭稍稍安心,抬眼處紅日初升,自己已不能再耽擱了。
他把手中巨闕遞到她手上,「這劍還是你拿著,留做防身之用,我也放心些。」
「好。」她也不推辭,乾乾脆脆地接過來。
「……我走了。」他輕聲道。
她提劍拱手,也不啰嗦,豪情萬丈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雖然心中甚是難過不舍,展昭仍是被她逗得忍不住微笑,最後深深看她一眼,方才轉身離去。
他的身後,莫研拿著巨闕劍,笑吟吟地進院去。
因為陪嫁物品甚多,人員也甚多,豫國公主的送嫁隊伍行得甚慢。饒得有車有馬,從京城至河間府還足足走了半月有餘。這晚,河間知府擺下宴席招待眾人,待宴席散去,已是過了二更,展昭見公主已經歇下,安排好侍衛守護,又巡查過四周,方才緩步回屋。
出了河間府再往北走,便是遼國地界了,一旦踏上異國疆土,今生也不知是否還有機會回來,他悵然望著天邊彎月,真的是要走了。
此時正是初夏時節,月明風清,人影在地,能聽見遠遠傳來的蟬聲,時高時低,時斷時續,他不由地停住腳步,靜靜立在當地……記得開封府東角門邊上也有棵大榕樹,每到盛夏,蟬鳴如雷,甚是惱人。她如今就住那附近,又是那麼怕聽蟬聲的人,夜裡也不知睡不睡得著?想到此處,他暗嘆口氣,她所說的一點都沒錯,自己擔心又如何,傷心又如何,終是半分也無用。
「……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美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有個聲音隱隱在牆外吟道,這般傷感的詞句,在此刻彷彿是在替他說出心中鬱郁,偏偏又被念得快快活活,便是未看見人,似乎也能看見她一臉的笑意。
那瞬間,展昭驟然一驚,不可置信地望向牆外……怎麼可能是她!他未多加思索,足尖疾點,輕掠過高牆。
牆外不遠處的池塘邊上,幾株老柳輕垂下嫩枝。一個纖細的人影就坐在池塘邊的石頭上,背對著他,圈著雙膝,頭歪歪地枕在膝蓋上,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柳條,百無聊賴地拍打著水面,水中的明月被她弄得搖來盪去模模糊糊。
果然是她,也不知想了什麼法子跑來的,展昭又是好氣又是歡喜,緩步朝她走去。
她突然長長地嘆了口氣,猛地抬起頭來,清清嗓子,彷彿有人就站著她面前一般:「展大哥……」
展昭聞聲一愣,以為她發現自己了。
「是包大人親口答應讓我來的!……唉,他信還是不信了?非要把我趕回去怎麼辦?」她煩惱地撓撓耳根。
原來是在自言自語,展昭心中好笑,卻又想聽聽她接下來還會說什麼,便悄然隱在樹後。
「早知道就還應該找老包討個文書之類的東西,免得空口無憑。」她懊惱道。說起來,在三天前她便已追上送嫁隊伍,但素知展昭性情,生怕他把自己又給趕回去,所以她一直沒敢露面。只好一邊跟著他們一邊編著借口,盤算著等到了關外,那時候自己再現身相見,展昭大概就會認命了吧。
巨闕劍就放在她身旁,她撓耳根時低頭瞧見,心生一計,乾脆拿起巨闕,抽劍出鞘,肅容沉聲道:「你若是非要我回去,我寧可死在這裡!」
這話聽得展昭大驚,幾乎立時就要現身出去,卻又看見她收劍回鞘,口中喃喃道:「不行不行,萬一在脖子上划出血道道來可疼得很,再說把展大哥嚇著也不好。」
展昭暗鬆口氣,禁不住就是想笑。
巨闕劍被莫研摟在懷中,頭斜斜歪著,一隻手指隨意地玩弄著劍穗,她還真的有些發愁。離開開封府,遠赴契丹,她都覺得是小事,可最犯愁的卻是展昭這關。若他說什麼也不肯讓自己留下來,那該怎麼辦才好呢?
「反正我就是不回去,說什麼我也不回去。」她暗下決心。
「小七!」
身後突然有人輕聲喚她,正值夜深人靜,莫研生性怕鬼,唬得渾身一抖,差點掉進池子里,幸好被人及時拉住。
她驚魂未定地站穩,抬眼望去,頓時結結巴巴起來:「展……展大哥!」
雖然知道她膽小,但也沒想到會把她嚇這麼一大跳,展昭不免愧疚,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她。
「你怎麼來了?」他柔聲問道。
莫研心神稍定,才流利道:「我自願向包大人請命,包大人就准了。」
怎麼聽都不像真話,展昭微顰起眉,頗為無奈地看著她:「說實話,小七。」
「這就是實話,可我就知道你不會相信。」她懊惱地敲敲腦袋,「早知道我當時就應該讓老包……」
「是包大人。」展昭更正她。
「……讓包大人開封文書給我,也好替我做個證明。」
她去請命展昭倒是相信,只是包拯怎麼會答應,他實在想不明白。「你是如何向包大人請命的?」
「……這個,還是不用說了吧。」她有些不情願。
展昭不語,只靜靜地看著她。
莫研被他看得頗為無奈,只好嬉皮笑臉地如實道:「我說你不慎把劍給落下了,我得把劍送給你,包大人一聽就著急了,催著我趕緊上路。」
聞言,再看看莫研手中的巨闕,對於不明真相的包拯而言,這個借口確實足以矇混過關,展昭還真是無話可說。
「我可沒騙他,你別想岔了。」似乎很明白他心中所思,她慢吞吞接著道,「然後我才告訴他,你已經把劍送給了我,我答應了你劍在人在,劍那什麼人就那什麼……這句是我蒙他的,我承認。」聽見展昭輕咳兩聲,她沒奈何地承認。
展昭忍著笑,問道:「後來呢?」
「道理很簡單,一說他們就明白了。巨闕劍當然應該在你身邊,而我當然得和劍在一起,所以唯一的解決的法子就是讓我帶著劍一起留在你身邊。」她聳聳肩,理所當然道。
這般纏頭纏腦的話也只有她才想得出來,展昭倒是見怪不怪,只是奇怪包大人如何會被她繞進去。
「後來,公孫先生就朝包大人使了個眼色,他以為我沒看見。」她得意道,「包大人就讓我先回去,說是要斟酌斟酌。結果還未到第二日,當日晚間他們便答應了,只是要你寫封信回去,說明已見到我,並且同往遼國。」最後這句話中她還是小小地耍了個心眼,事實上包拯原話是將決定權交由展昭,若展昭同意,便書信相告,包拯自然會銷去莫研捕頭的職務,另外給她按上個隨嫁護衛的名頭。
展昭自然不笨,聽出她話中紕漏,微笑道:「既然是包大人答應你,必定派了你差事,又何必要我另外修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