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煙雨長歌 第三章 往江南

聽說展昭又要出門,王朝馬漢倒不以為異,因為他一年中倒有半年在外奔波。不過,當聽到莫研竟與他同行,兩人都不由露出驚詫之意。

馬漢務實,回屋翻了翻老皇曆,出來拍拍展昭肩膀道:「要走今夜就走,明日玄鳥歸,沖馬煞東,不宜出行。」

展昭笑道:「那明日宜什麼?」

「宜嫁娶,開倉。」

不等展昭開口,王朝便用力捶了馬漢一拳,不滿道:「你不讓他出行,難不成還讓他嫁娶不成。」

「黃曆上就這麼寫的,我有什麼法子?」

「都像你這麼老實,天天照著老黃曆來,咱們成天就不用做事了。」

「馬大哥也是一番好意。」展昭笑道。

「展大哥莫替他說話,去年有一回,他拿了本《玉匣記》來唬我,什麼初一至初九,是北斗九皇降世之辰,世人齋戒,硬拖著我吃素,說是此日勝常日,有無量功德。到了初八那日,餓得我腿直打抖,他又非得拖著我去放生,說此日涅槃,放生一個,比常日有十千萬功德。結果倒好,害我掉河裡,寒冬臘月的,回來就病了一場。」

馬漢垂頭喪氣:「那怎麼能怪我!就算《玉匣記》有所出入,老皇曆總該沒錯吧。」

三人正說著,張龍趙虎正好進來,見展昭也在,張龍笑問道:「展大哥,你明日可是要和那位莫姑娘同行?」

展昭點點頭。

「我方才還在大牢門口看見她。」趙虎笑道,「她可是開封府裡頭的第一個女捕快,大人想得倒妙。」

「大牢門口?」展昭顰眉問道,莫研性情稀奇古怪,若說她有心思劫牢,他倒也不會太吃驚。

「是啊,和守牢的稱兄道弟,說得熱乎著呢。我遠遠的聽著,好像是央求他們多多照顧她師兄,又塞銀子打點,只說讓他們給李栩加些菜。」

「是這樣。」展昭方放下心來。

王朝笑嘆道:「看不出那姑娘刁鑽古怪的,對她師兄倒是挺好。」

「若不是為了她師兄,她怎肯入公門。」展昭微微一笑,「可見,也是情義中人。」他知道她雖無惡意,說話行事卻是江湖習氣難改,諸事百無禁忌,只擔心她將這開封府上上下下都得罪完了,再難在這府里待下去,豈不是辜負了包大人一番苦心。

眾人聞言,細細一想,皆點頭。

此時的莫研正在馬廄對著馬夫千叮萬囑,要他多多照顧自己那匹腿上受傷的棗紅馬,渾然不知自己正欠下展昭一個人情。

次日,天才蒙蒙亮,他們兩人便自開封出發,沿著開封通往江寧的官道一路疾馳。午時也只在小鎮買了幾個饅頭包子充饑,便繼續趕路。晚上又因趕路錯過了宿頭,趁著夜色行了半日,兩人方尋了處地方想將就一夜。

撿些樹枝,生了火,莫研從包袱里取了饅頭在火邊烤了烤,喜滋滋地啃了起來。

「展大人,照這樣趕路,大概幾日可到姑蘇?」她邊啃邊抬頭問道。

「大概四、五日就可到了。」

展昭也在吃饅頭,這些饅頭是午時買的,此刻早已冷硬,自然是吃不出一點味道來,好在他常年在外,早就習慣了。

看他和自己一式一樣地啃饅頭,莫研歪歪腦袋,笑道:「老實說,我倒沒想到像你這麼個四品官也肯在這荒郊野地里吃冷饅頭,你們當官的不是都得高床軟枕、錦衣玉食地伺候著么?」

展昭微微一笑,不答反問:「你就因為這個看不起當官的?」

「當然不是!」她搖搖頭,「他們若真是為民著想,日子過得好些,倒也說得過去。可惜,大多人的腦子裡只想著怎麼搜刮民脂民膏,哪裡管百姓的死活。」她用力掰了一大塊饅頭塞入口中。

「姑娘此言偏頗,貪官污吏雖有,卻擋不住這方青天。」展昭語氣舒緩,火光映在他臉上,是柔和溫暖的橘紅色,「希望將來還可以越來越少……」

莫研不以為然地繼續掰饅頭,心中暗道:此人入公門多年,經歷甚多,怎得還如此天真。

她的神情並不加掩飾,展昭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是現在的她又如何能懂,也許日後她也能漸漸明白過來。

兩人一時無語。莫研三口兩口啃完了饅頭,將斗篷在地上鋪好,和衣躺下。

展昭又給火堆添了些柴火,方靠著樹閉目養神。

萬籟寂靜,除了火堆中不時爆出劈里啪啦的聲響,偶爾還能聽見幾聲秋蟬的鳴叫聲。雖是初秋,夜裡的涼意卻不容忽視,由腳底直鑽進來,如絲如絮般地滲入體內。

不知過了多久,莫研縮縮肩膀,輕聲道:「展大人、展大人……你睡著了嗎?」

「……沒有……」

展昭剛剛淺淺入睡,便聽見她在喚他,只好又睜開眼睛。

「你聽見蟬叫了嗎?」

「聽見了。」

她的聲音又小又低,倒像在別人家裡做賊一般:「那你聽沒聽說過,蟬其實是冤魂化成的,叫,是在喊冤。」

「沒有。」

被她這麼一說,他也隱隱覺得蟬的叫聲是有幾分邪氣。

「你……殺過人嗎?」隔了半晌,她又問。

「殺過。」

「那你怕不怕鬼?」

「死在我劍下的人並不冤,我不怕。……你殺過人?」

「沒有。」

「那你怕什麼?」

「我怕那些鬼認錯人……」她輕輕道,回答地很認真。

展昭不由無聲地微笑,怕見屍體,怕鬼,蜷縮在火堆那旁的她分明還是個孩子。他俯身撿了幾塊小石頭,待蟬再叫時,揚出手中的石頭,「噗、噗」兩聲,頓時歸於寂靜。

「時辰不早了,睡吧。」他溫和道。

她似乎低低咕噥了一句什麼,裹了裹衣服,把頭埋進袍子里,方沉沉睡去。

不過兩、三個時辰,幾縷曙光透過樹木的縫隙落下,火堆早已熄滅,余了一絲裊裊青煙,混在清晨的薄霧裡,四下飄散開來。

展昭倦倦地睜開眼,剛想要起身,腰背上傳來一陣劇痛,逼得他不得不又坐了回去。他無聲地咬咬牙,這是老毛病了,陳年的舊傷,每日起時都會酸痛。若是到寒冬,更是僵硬如鐵,必要用熱毛巾敷上一炷香功夫,方能活動開來。此時只是初秋,大概是因為在郊外,更深露重,寒氣入體,所以痛得愈發厲害了。

伸手到腰間,揉了一會,他方扶著樹慢慢站起來,抬眼處正看見莫研不知何時已經醒來,烏溜溜的眼珠子正盯著他……

「你腰上是舊傷吧。」她倦倦地打了個呵欠,坐起身來,伸展下身子,同情道,「現在你還忍得住,等老的時候就難挨了。」

她說得確是實話,不過也確是不太中聽。

展昭只是笑笑,不吭聲。

「我知道有種藥酒不錯,你不妨試試?」她凝眉想了想,「不知道江寧、姑蘇有沒有得賣?」

「只是一點老毛病,不用費事。」展昭推辭道。傷在腰背,自己推拿不便,他生性又不喜勞煩他人,故只是在得空的時候到醫館中請大夫推拿一番。

莫研聳聳肩,不再多言,收拾好東西,兩人上路。

如此又趕了兩日的路,黃昏時到了江邊的一座小鎮,天色已晚,找不到船渡江,所以他們只好就在小鎮落腳。

小鎮不大,只有一家客棧,展昭與莫研幾日都未吃過熱飯,這下子倒是可以好好休息一番了。

莫研興緻勃勃地點菜時,展昭環顧四周,大概是因為地處江邊渡口,這家小客棧雖然頗為簡陋,可是生意居然不錯。大堂裡頭三三兩兩坐了幾桌的客人,口音各異,顯是來自各地的人。

「……有鱸魚么?要一斤多的,一斤以下的我可不付銀子!」莫研已經盯著牆上的菜牌看了半日,又問了半日,還是沒決定吃什麼。

「真對不住您,小店沒有鱸魚,後院還養著條花鰱,紅燒清蒸魚頭作湯都使得,您不妨嘗嘗?」

「花鰱?」她支著腮想了半晌,才搖搖頭道,「不要!」

展昭已在旁等了半日,看她還沒有點完菜的意思。此時門口進來兩位大漢,店小二想上前招呼,又礙於點菜的莫研,一臉的為難相。

「小店還有新鮮的野鴨子肉,燉得爛爛的,姑娘不妨嘗嘗?」店小二耐著性子道。

「野鴨子肉……可加了陳皮?」

莫研還在猶豫,轉頭看見展昭無奈地盯著她,遂問他道:「野鴨子肉,你吃么?」

「就野鴨子肉吧,再來兩個時令菜,一碗湯。」展昭對店小二乾脆利落道,「湯清淡些便是。」

「好勒!客官您稍候,菜馬上就來!」

店小二生怕莫研又沒完沒了,忙不顛兒地跑去照顧另外一桌。

莫研不滿道:「你這麼馬馬虎虎地點菜,又不問清楚,萬一不好吃怎麼辦?」

「能吃飽即可,這不過是鄉野小店,想來做法也不會太講究,何必為難人家。」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