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北從東方實業的大廈走出來。金色的暖陽照著大地,照著林立的大廈,照在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隨著人群躍動的腳步,那燦燦的光芒也好似在流動著一般。因為這難得的好天氣,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好像都是歡快的。他走在寬闊的馬路上,心裡是莫名的錯綜複雜,好似有萬千的感慨,讓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馬路兩邊都是一輛接一輛停著汽車,看車的人穿著橙色的背心坐馬路邊打著瞌睡。可是只要有一點兒汽車的聲響又很快警醒了過來,見到是自己管轄範圍內的車便快步地跑過去。如果不是,便只懶懶地掃過一眼,又低下頭開始假寐。
穿著職業裝的男男女女快步地穿梭於寫字樓之間,奔向一個一個目的地,飛速的腳步和講電話的頻率顯現出這個城市湍急的腳步。
這個世界,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突然之間,江城北覺得茫然起來,往事排山倒海般呼嘯而來,他想過無數的可能,無數的結局,想過自己贏,也想過自己輸。卻沒有料到,最後周振南竟然選擇這樣來結束,這讓江城北錯愕不已,也讓他措手不及。
他的心裡好似亂麻一般,千頭萬緒,似乎有些酸澀,所有的一切,到頭來又停在了剛開始的地方,又好似有些瞭然,彷彿到了終於可以放下的那一刻。不論他願不願意,有一些人,有一些事情,都到了他必須直面的時候。
江城北回家的時候,趙明明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結果。在陳峰告之她的那一剎那,趙明明片刻的怔忡之後,只覺得悲喜交加,涕淚俱下。
血脈這個東西,會讓人互相關愛,也會讓人彼此憎恨,可是無論愛恨,卻永遠無法擺脫,因為已經溶進人的骨血,成為生命里的一部分。也許正是因為如此,血脈,才會讓人在特別的時期做出特別的決定。
「你已經知道結果了吧?」江城北脫下西裝問。
「陳峰打電話告訴我了。」
江城北聽她這樣說,停頓了一下,才說:「明明,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不論怎麼樣,可見兄弟總是兄弟。」
「你這麼認為嗎?」
「那你認為呢?」
江城北聽趙明明這樣問,沉默了下來,好一會才說:「我不知道。」他說著低下頭去不再看趙明明,他低下頭的姿勢彷彿受了傷的小獸,帶著幾分沮喪和無奈,讓人心疼。
趙明明走上前擁住他,讓江城北的頭埋在自己的脖頸間。她身上有一種溫暖的氣息,讓江城北迷戀而沉醉,彷彿只有在她的面前,他才可以露出自己的疲憊與無助。他喃喃地說道:「我不知道,明明,我真的不知道。」
趙明明見他這樣說,心裡又酸又澀。她明白他,他的生活習慣了太多堅硬的冷漠,太多不能言說的委屈,太多殘酷的虧欠。溫暖反而讓他無所適從,讓他不知應該如何面對。
「明明,我不怕輸,也不怕失去泰悅。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拿回泰悅,我會贏。可是我沒想到周振南他放棄了。」
「我明白,城北,我都明白。」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江城北撫了撫趙明明的臉龐說道。
趙明明點了點頭,說:「好,我正好要出去買點東西。」趙明明說著,便留下江城北一個人出去了。
等趙明明回來的時候,江城北已經不在了。起先,她以為他在房間里,推開房門進去也沒有看到他。本能地心裡一驚,拿起電話就要找他。可是剛拿起電話,猶豫了一下,又把電話放下了。
周振南還穿著簽約時候穿著的衣服,只是摘了領帶,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帶出幾分不羈的味道,坐在江城北的對面問:「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放棄了?」
江城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周振南的眼神默認了他的話。
「江城北,我放棄的原因很簡單。我煩了,不想再跟你糾纏了,不想再跟你鬥了。鬥了這十幾年已經夠了。我承認雖然你還不錯,可是我對男人又不感興趣,幹嗎這一輩子都跟你耗?」
周振南說著輕輕地嘆了口氣,抬頭看了一眼江城北,說:「再說贏了又能怎麼樣呢?」
是啊,贏了又能怎麼樣呢?贏了,他們也不能斬斷彼此的血脈相連。贏了,他們也不能放下午夜夢回時突然的恍惚與惆悵,還有心底深深的嘆息。
「周振南,這次可能是你最好的機會,將來也許你會後悔。我並不會因為你這次放棄了收購而改變我的策略。」
周振南聽江城北這麼說,英俊的臉上露出一絲茫然,好一會兒,才聳了聳肩,說:「也許吧,誰知道呢。」
他這樣的神情讓江城北也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感慨,他第一次真心地,主動向周振南伸出了自己的手,說:「謝謝你,周振南。」
江城北這樣鄭重其事的語氣神態,讓周振南亦是一怔,握住他的手,說:「江城北,不論你信不信,我覺得這次是我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
江城北和周振南握過很多次的手,在不同的場合,不同的背景,對著不同的媒體,不同的人,風度翩翩,笑容可掬。這一次,沒有記者,沒有利益,不用裝腔作勢,亦無須逢場作戲,可是手與手的相連卻從不曾這麼緊密,帶著血脈的溫度,讓兩個人都生出一種陌生的暖意,直通心臟。
「爸爸已經進入了彌留期,你願不願意去看看他?」周振南突然問道。
江城北聽了周振南的話一怔,抬眼看向他。耳邊卻還只是反反覆復地回蕩著「彌留期」三個字:彌留期、彌留期……江城北想起上次周釗平來找他的情形,並沒有覺察出他身體特別的異樣,或者他也根本沒有去注意他的身體。
夜半的時候,趙明明醒來發現江城北不在床邊,心裡猶疑了一下,也輕輕從床上爬了起來。從房間出來,看到江城北站在客廳外面的陽台上抽煙。夜色中,他的身影顯得修長而單薄,沒有開燈,只有外面的燈光和一點清白的月光照著他,有一種瑟瑟的凄清。他夾在手指間的煙頭,在暗夜中間隔地閃著艷紅的光。
夜風吹過,吹得他的頭髮與他身上的睡衣翻飛。趙明明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拿起一件外套終於走了上去幫他披著,說:「當心感冒。」
江城北握住她的手,說:「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趙明明笑著搖了搖頭,問:「你是不是還在想周振南放棄泰悅的事情?」
「不是。」江城北說著停頓了一會兒,才說,「我在想是不是應該去見一見周釗平。」
趙明明聽了江城北的話一怔,卻沒有說話,只是聽他繼續說:「周釗平快不行了。」
「哦,是嗎?他是周振南的爸爸,跟你有什麼關係。」
江城北聽她這樣說,轉過頭來看著她笑了一下,說:「明明,你挖苦我?」
「沒有,是你自己這麼說的。再說他遺棄你媽媽和你,既然他不管你,你憑什麼還要管他?」趙明明故意說道。
「可是他快要死了。」
「那又怎麼樣呢?」
「他想見我。」
趙明明聽江城北這樣說,遲疑了一下,終於問:「那你會去看他嗎?」
陽台上晾衣竿上的衣架在夜風中簌簌作響。這時,整個城市陷入一種深夜時分才會有的寧靜,呈現出一種與白天完全不同的形態,靜謐而安寧。一幢幢樓房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只有極少的窗戶里還亮著燈,像閃爍的星光。從他們的角度看過去,馬路上的路燈像一條條串起來的燈籠,發著燦燦的光。
不知道站了多久,江城北攬過趙明明的肩,說:「進去睡覺吧。」
江城北終於還是去見了周釗平,在充滿消毒水味道的醫院。病床上的周釗平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周釗平的身邊只有周振南,沒有其他的人。周振南在他的耳邊輕輕說道:「爸,江城北來看你了。」
江城北的名字彷彿一道驚雷,讓周釗平睜大了眼睛,發出一種光芒。他看著江城北,顫巍巍地伸出一雙早已枯瘦的手,緩緩地伸向江城北。
病房裡十分安靜,只有周釗平喉嚨里發出的咕咕聲。江城北看著周釗平伸過來的手,心裡只覺得說不出的複雜莫名。可是自己的那雙手,卻是怎麼也伸不出來。他拿出一個白色的玻璃煙灰缸。
這是一個樣式十分簡潔常見的煙灰缸,白色的玻璃材質,切割成菱形的面,映出病房的倒影。江城北、周釗平、周振南的身影在菱形的切割面上不停地晃動著。它的右下角有一處是用透明膠粘在一起的,還能看到碎裂的痕迹。
江城北把這個煙灰缸放到周釗平的手裡,說:「小時候,媽媽總是騙我,說爸爸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只要這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做完,就會回來看我。我就天天等,天天盼。後來,我想要送一件禮物給他,媽媽說爸爸抽煙,我就決定送一個煙灰缸。因為我覺得,這樣只要爸爸一抽煙就會想到我。於是,我便開始攢錢,天天跑到商場的櫃檯前面看,計算手裡的錢和煙灰缸的價錢還差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