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起落,可倚靠的不過就是自己的一雙手,一點血脈,一個親愛的人和二三知己而已。也正是因為有著這份情意,才能在這汲汲營營的生涯里坦然活下去。
江城北到球場的時候,周振南已經到了。秋日的清晨,已經有了些涼意,但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又因為遠離城區,太陽破雲而出,連天空也好似顯得更加蔚藍。晨間的鳥兒鳴叫,不時地響起啾啾的聲音。空氣里都是芳草的氣息,修剪得十分精細的草坪綿延起伏,好似望不到盡頭一般。
其實江城北和周振南都不怎麼熱衷高爾夫,只是會員制的地方人少,又是秋天,來打球的人更少,方便談事情。江城北很快便換好了衣服,因為天涼,兩個人都穿了長袖的衣服。穿著白色制服的球童跟在他們的後面亦步亦趨,大概因為是早上,偌大的球場,只有他們這一組打球的人。
「我以為我要等你個十幾二十分鐘,想不到你竟然先到了。」
周振南聽江城北這麼說,抬起頭來看著江城北,道:「江城北,我雖然不喜歡你,但是我很尊重你,同時也很欽佩你。雖然勝負已見分曉,但這並不影響我對你的看法。」
「謝謝。」江城北說著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周振南直接說道,「我手上泰悅的股份,你出多少錢?」
周振南沒料到江城北這樣直接乾脆,不禁怔了一下,但只是瞬間,便恢複了慣常的樣子,問:「為什麼會直接賣給我?」
「反正我已經輸了,不如爽快一點,把股票都賣給你,也不用大費周章賣給別人,讓那些人再賣給你,中間再賺一筆。不如你把錢都給我,大家都不費這個事。」江城北說得坦蕩磊落,看著周振南亦沒有半分氣短,絲毫沒有失敗的狼狽。
「好,你開個價。不過我現在答覆不了你,需要董事會開會討論一下。不過我可以保證,只要你開出的價錢不是十分離譜,我會讓董事會順利通過。」
江城北寫了一個數目給周振南,周振南接過看了一下,露出笑來,說:「其實,你可以再開高一點。」
江城北卻搖了搖頭,說:「不用,我是賣股份,不是敲竹杠。」
「好。」周振南聽他這樣說,也不再啰唆,道,「一旦敲定,我會立刻告知你結果。」
江城北點了點頭,也不再說話,轉身便向球場外走。走了兩步,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又走到周振南的面前,說:「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我雖然也不怎麼喜歡你,但是,你覆滅了我心中養尊處優大少爺的草包紈絝形象。」
周振南沒料到江城北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禁不住驚訝地皺了皺眉頭,好一會兒,才說:「謝謝。」
周振南說著猶疑了一下,終於還是說道:「江城北,我爸爸想見見你。」
江城北一怔,雙腿好似陷進了腳下綿軟的細草里去,帶著露珠的草坪濡濕了他的褲腳。一瞬間,所有的一切好似都安靜了下來,那樣的安靜,似乎無法呼吸,讓人窒息一般。陽光漸漸升起來,照在他的身上,江城北眯了眯眼,這樣的光芒,讓人眩暈。
「他的身體狀況很不好,醫生已經通知我要有思想準備。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想見一見你。」
「見一見我?」江城北低聲重複了一遍周振南的話,他的聲音很輕,彷彿喃喃自語,可是語氣里都是嘲諷與鄙夷。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向周振南,問,「他憑什麼?我為什麼要見他?就因為這是他的願望,所以我就要去見他嗎?
「周振南,你知道嗎?我媽媽一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想再見他一面,盼了很多年,到最後都沒有實現,死不瞑目。」這麼多年過去了,即便已是今時今日的江城北,說起這些往事,他的臉上還是隱忍的悲憤。
周振南看著他,心裡不知道是怎樣複雜的一種感觸。一時之間,他不知道告訴江城北父親的身體狀況和心愿,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也許他應該順其自然,由命運來決定這一切。不,他不應該。雖然他沒有任何權力替任何人做決定,但是至少應該將真實的狀況告訴江城北,告訴他想見他是父親生命中最大的願望。
「江城北,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很羨慕你,因為你人生的目標可以由你自己掌握,你所做的都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不用猶豫,不用顧忌,也不用懷疑。也許你受過我不能想像的委屈,吃過我不能置信的苦頭,但是你的人生是自由的。
「而我,一生下來,就只有一個使命,就是要讓東方實業的基業長青,這就是我人生的全部意義。我一生的生活軌跡,讀什麼書,受什麼訓練,選什麼樣的對象都只能以這個目標為前提,永遠不能爭辯,更不可能抗議。也許這是很多人盼望的命運,也正因為如此,所以我連抱怨的資格都沒有。」
周振南說著輕輕笑了笑,眼神中透出一種迷茫,扭過頭來看住江城北,問:「你說這樣的人生是幸運還是不幸?」
江城北看了看他,才說:「幸或者不幸已經不重要,你是周振南,就註定只能過一種生活。就像你只能做你爸爸的兒子,而我,只能做我母親的兒子。」
周振南聽了江城北的話,也不知道想了些什麼。過了好久,才看著他點了點頭,說:「你說的不錯,我只能做我爸爸的兒子,你也只能做你母親的兒子。」
江城北和周振南都無法預測命運會將他們推往何方,但是,所有的故事,都會有一個結局,就像所有的恩怨,都會有一個了斷一樣。
而現在,未知的結局正在向他們走過來。
「叮鈴鈴」的電話聲將趙明明驚得一慌,她快速拿起電話,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媽媽」二字,不知怎麼的,心裡的緊張和驚慌好似到了極致,連拿著電話的手也不禁發起抖來。她顫顫巍巍地划了兩次屏幕,才將這個電話接通了,道:「媽媽。」
庄馨聽到趙明明的聲音,禁不住一陣辛酸,說:「明明,對不起。」
聽了庄馨的話,趙明**里一個突,心中的失望好似到了極處,反而原本「怦怦」的好似擂鼓的心跳平靜了下來,只是覺得說不出的茫然。像在大海中遇上風暴漂流的船隻,失去了立在岸頭最後一點閃爍的光芒,只剩下滔天的海浪和狂風,和沒有盡頭的黑暗。
趙明明握著電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道:「我知道了,謝謝你,媽媽,一定很難為你。」
她這樣冷靜的語氣,讓庄馨擔憂起來,便連忙安慰道:「明明,你別著急,我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勸勸他。」
趙明明聽著輕輕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無謂,說:「算了,媽媽。何建輝這麼做也不過是人之常情。」
她這樣的語氣,即便是隔著電波,也讓聽著的人心裡忍不住湧起一陣悲憫,覺得開口安慰也只是多餘。
最後,趙明明終於還是去找了何淼。在江城北第一次見到何淼的那間茶室。
華燈初上的時分,有皎皎的月光,照在青色石牆琉璃瓦的房子上,帶著古意的軒窗里燈光明滅。趙明明敲門進去,何淼抬眼見是她,只是捧起面前桌子上的茶輕輕吹氣,並不說話。可是舉手投足之間,都是冷冷的居高臨下的氣勢。
趙明明站在那裡,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開口:「何小姐。」
何淼聽到趙明明喚她,露出笑來,眼波一瞥,十分倨傲,示意趙明明繼續說下去。
「何小姐,要怎麼樣你才可以放過城北?」
「城北,」何淼十分不屑地學著趙明明喚了一遍江城北的名字,說,「趙明明,你倒是叫得親熱。江城北對你不好嗎?身上穿來穿去怎麼還是這幾套衣服,這個你得跟你那媽好好學學,把自己打扮得漂亮點,這樣興許還能跟得長久一點。」
何淼的話尖酸而刻薄,眼神好似淬了毒,刀片一樣盯在趙明明的身上,閃著幽冷的寒芒。趙明明只能站在那裡,任由何淼對自己發泄她心中熊熊的怒氣。
也許是因為勝券在握,這次何淼看起來從容許多,並不著急,臉上還帶著幾分得意的笑意,只有眼神凌厲。紅杉木的茶桌上還放著幾樣佐茶的糕點,一味味做得十分精細可愛,好看得讓人不忍下口。
何淼讓趙明明站在那裡,卻不看她。只是自顧自地喝了口茶,又略嘗了一兩樣糕點,才像是想起了趙明明一般,回頭看著她,說:「趙明明,你是來求我的吧,求人就應該有個求人的樣子。」
茶室外面的走廊里掛著燈籠,在夜風中微微地晃動著。隱約有音樂傳過來,細聽才覺出是有人在唱評彈。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過了一會兒,趙明明終於走到何淼的面前。
何淼仍只喝著手裡的茶,不看她。直到趙明明屈腿跪了下去,何淼才滿意地笑了一下,抬起眼波看了她一眼,說:「你行這麼大的禮,要求我什麼?」
石頭磨成的地磚,硬而涼,趙明明只覺得好似針扎一樣的疼。她的背脊挺得很直,這樣跪著,好似也並不難堪,說:「何小姐,這次你可不可以放過江城北一次?」
聽趙明明這樣說,何淼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