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裡充滿疑問,這個如此完美的男人為何總是會在不經意間就露出這樣的哀愁,連真正開心的時候,眉梢眼角也好似帶著孤寂。
周末的時候,趙明明接到母親的電話。
「明明,你今天有沒有空?」
「有什麼事情嗎?」
「春節的時候,你打電話說沒有時間。我想,今天是周末,也許你有時間,我們可以見一面。」庄馨在電話里說得十分婉轉,但仍藏不住心裡想見趙明明的懇切。
趙明明聽著母親小心翼翼的探詢,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有點酸楚,又有點難過,又好似還有一些怨憤。
庄馨見趙明明沒有說話,似乎怕她生氣,又連忙說道:「如果你不想來我這裡,我去你那看看好不好?媽媽一直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趙明明握著電話,好一會兒,終於說道:「我去找您吧,您定個地方,我過去。」
庄馨聽趙明明這樣說,立刻十分高興起來,連連說道:「可以可以,約在咖啡廳好不好?」
趙明明應了聲好,便掛斷了電話出了門。庄馨選的咖啡廳位置很好找,趙明明還沒有進去,便聞到了屋內飄出的濃濃的咖啡醇香。趙明明一推門,便看到一個嬰兒爬到自己的腳邊,抬起頭來對著自己咿咿笑起來。小孩子十分可愛,頭髮有些稀疏,帶著一點點淡黃色,凌亂地貼著頭皮,只有頭頂上一些細小的頭髮軟軟地支立著。大眼睛眨巴眨巴,大概已經見慣了生人,見到趙明明一點也不害怕,彎著眼睛咯咯笑著。可能是在長牙的緣故,不停地流著口水。
趙明明看得心頭一軟,搓了搓手,微笑著便蹲下來要抱。卻聽見耳旁有聲音說道:「你小時更可愛,看到生人也不怕,像這麼大長牙的時候,見到人便雙手抱過去咬住人的臉磨牙。」
趙明明回頭見是母親,便叫道:「媽。」
這時咖啡店的老闆走過來從趙明明手中微笑著抱走了孩子。這是一家家庭式的咖啡廳,只有幾張桌子,牆壁上放著的都是店主人的家庭照片,其中有許多剛剛那個小朋友的留影,照片和真人一樣可愛。
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映得屋子裡明明暗暗的。庄馨選了靠窗戶的桌子,問趙明明:「坐這裡好嗎?」
趙明明點了點頭,在庄馨的對面坐了下來。庄馨十分高興,看著趙明明說道:「來,讓媽媽好好看看你。」說著便笑著端詳起趙明明來,趙明明似乎不太習慣被這樣注視,將頭略低了下來。
「好像瘦了些,是不是工作忙,不好好吃飯?」
「公司有食堂,吃飯很方便。」
「那是不是工作很辛苦?」
「還可以。」
說著服務員送上咖啡來,將咖啡放在桌上,對庄馨和趙明明笑了笑便離開了。咖啡廳里放著音樂,悠揚的蘇格蘭風笛聲在小小的咖啡廳里緩緩流淌著。不知道為什麼,趙明明聽著音樂,看見坐在自己對面的母親,心裡突然湧起了悲傷的感覺。陽光落在咖啡桌上,滿桌的金黃。
「這裡的咖啡很好,你試一試。如果你不喜歡,我叫人給你換茶。」
「不用了,咖啡就行。您找我,有什麼事情嗎?」看著庄馨這樣的殷勤,趙明明似乎又有些不耐煩起來。
庄馨見趙明明這個樣子,臉上的笑落寞下來。頓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道:「媽媽沒有事情不能見你嗎?」
趙明明聽了庄馨的話,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面前的咖啡。好一會兒,庄馨才輕聲嘆了口氣,說道:「媽媽知道現在競爭激烈,年輕人在外面工作不容易。如果你有什麼需要,能不能跟我說。」
「我現在挺好的,沒有什麼需要。您照顧好自己就行了。」
「你連讓媽媽照顧你的機會都不給嗎?」
「我沒有什麼需要您照顧的。我對您只有過一個請求,您知道的。」趙明明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住母親,銳利的目光似乎想要直直看進母親的心底。
庄馨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趙明明,眼底泛起淚花。可是趙明明卻像完全不在意一般,只是繼續冷冷地說道:「可是很遺憾,您沒有答應我。」
趙明明說著,似乎就要站起來離開。她拿出錢包準備付賬,抬頭卻看見周振南從門口走了進來。他好似與店家很熟悉,一進門就抱住那小小的嬰孩,親吻他胖胖的臉蛋。那個孩子看到他也很高興,將頭埋進他的脖頸間咕咕笑起來。
他走到櫃檯與主人打招呼,這家咖啡店的主人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性,五官明媚,可是神情卻十分溫柔。穿著十分平常的衣褲,戴著一個印有咖啡店名字的圍裙。看著周振南並不說話。只是微笑著遞給他一杯咖啡,他也沒有客氣,接過了便轉身向座位的方向走過來。他轉身看到了趙明明,似乎怔了一下,不過只是瞬間便恢複了原本的模樣,微笑著向趙明明點了點頭,便走到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了。
可能是不用上班的緣故,周振南穿一件休閑樣子的短外套,在座位邊脫了下來,露出裡面的薄毛衫,他個子高,平常樣式的衣服也讓他穿得別有一番風味。只是人坐在暗處。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庄馨見趙明明拿錢包,便問道:「明明,你這就要走嗎?能不能再坐一會兒?自從你上大學以後,我就很少再見到你。」
趙明明看著庄馨近乎帶著哀求的眼神,心裡到底還是覺得難過。便將錢包收了起來。雖然沒有說話,人卻是坐在那裡沒有動。
咖啡廳除了周振南再沒有其他人,只有操作台不時傳來磨咖啡豆的聲音,空氣里瀰漫著烘焙糕點與咖啡的味道,香甜的氣息彷彿要從鼻子直鑽到心底一般,沁人心脾。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趙明明抬手看了看錶,對庄馨說道:「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說著便叫服務員結賬。
沒料到服務員走上前來笑容滿面地說道:「兩位的賬單,那邊的周先生已經付過了。」
趙明明一愣,轉頭向周振南的方向看過去,卻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空蕩蕩的座位上只留著一個鑲著金邊的細瓷咖啡杯,在剛剛亮起的燈光下,閃著瑩潤的光。
庄馨似乎也十分意外,看著趙明明問道:「明明,你認識周振南?」
「說不上認識,有一次跟著老闆辦事,見過。」趙明明說著,像是想起什麼,看著庄馨問道,「您知道周振南?」可是話剛一問出口,趙明明便自嘲地笑了一下,說道:「我怎麼忘了,您當然認識周振南。」
庄馨聽她這樣說,本來張了張嘴要說什麼,卻到底沒有說出來。只是在店外分手的時候,終於忍不住說道:「明明,外面的人很複雜,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要當心。」
趙明明聽母親這麼一說,終於發起脾氣來。她對著庄馨冷冷地輕笑了一下,才說道:「媽媽,外面的人再複雜,只要我沒有企圖,有什麼需要當心的呢。」
庄馨看著趙明明似乎還要說話,可是看著她臉上的神情,卻只是動了動嘴唇並沒有說出來。趙明明看著停在馬路對面的那輛黑色的寶馬七系,知道是來接庄馨的。便說道:「接您的車來了,我走了。」說著,也不等庄馨再說話,轉身就走了。
庄馨看著趙明明走得飛快的單薄身影,忍不住又喚道:「明明。」
趙明明轉過身來,冷冷地看著庄馨,身上帶著一種疏離的氣息,她刻意地隔出自己與母親的距離。不說話,只是用眼神詢問庄馨還有什麼事情。庄馨看著與自己隔著數尺的女兒,眼中閃爍出淚花,看著趙明明彷彿帶著一種哀求。可是趙明明站在那裡卻並不為所動,仍舊遠遠地注視著自己的母親。好一會兒,庄馨終於也轉身離去,原本優雅的背影在這轉身之際彷彿也帶了幾分佝僂之意。
趙明明沒有坐車,只是沿著馬路往前走,路旁的商店促銷的音樂聲鋪天蓋地,一波一波的聲浪彷彿響徹了整條長街,連腳下的路都彷彿被震得顫動了起來。
突然地,趙明明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那時,她還非常的小,時常被爸爸頂在脖子上,滿屋子飛奔。爸爸頂著她邊跑邊說道:「明明騎大馬啦,明明騎大馬啦。」小小的她便抱著爸爸的頭咯咯大笑。她也會向庄馨看過去,大聲叫道:「媽媽,媽媽。」這個時候,庄馨會站在一旁,微笑地看著玩得不亦樂乎的兩父女。偶爾也會輕聲嗔怪趙明明的父親趙宏文:「你慢點,當心嚇著孩子。」臉上都是溫柔而幸福的神情。彼時清脆的笑聲彷彿鈴鐺一般,歡快地響徹在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往事浮上來,趙明明只覺得心裡說不出的難過。她用力地吸了吸氣,刻意將頭抬了抬,把湧上眼底的淚水逼了回去,加快了步伐專註地向前走著,彷彿這樣用力地向前走是她唯一可以做的事情,連一旁長長的汽笛聲也沒有在意。而那個按著汽車喇叭的人似乎也十分有耐心,即便引得滿街的人流紛紛側目也不以為意,依舊由著性子將那車鳴聲按得震天響。
終於,趙明明也注意到那高昂的車鳴聲,禁不住扭頭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