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得太遠,趙明明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盯著場邊架起的顯示屏,上面有江城北意氣風發、英俊的臉。
趙明明認識江城北的時候,是她二十二年的人生里最灰暗的時期。大學畢業了,沒有工作。處境亦非常的慘淡,同學們一個一個地離去,剩下她一個人留在宿舍里天天對著守門的阿姨賠笑臉,期望著得以再多住幾天。這個城市任何房子的房租對趙明明來說,都很昂貴。
可是新一屆的學生很快就要入學,她再也不可能這樣賴著住下去了。清晨的時候,趙明明拎著行李,站在學校的門口徐徐回望。其實,她一直是好學生,上進努力,友愛同學,可是現在的境地,讓趙明明對於人生和未來都覺得說不出的灰心。
她在這個城市的角落裡租了一間房子,買了許多報紙,或者去旁邊的網吧登錄各種各樣的招聘網站尋找機會,到巷子口的便利店買最便宜的泡麵,向老闆換了許多硬幣,在路旁那些橙色橢圓的投幣電話亭前叩敲一些似是而非的機會,雖然大多得到的都是拒絕,偶爾也會有一些面試的機會。
那天,趙明明已經不記得是第幾次被人拒絕了。面試的HR是一個妝容精緻的年輕女子,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舉手投足中隱隱帶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看著她說道:「趙小姐,雖然你的專業條件很好,可是很抱歉,我們公司現在暫時不接受畢業生,這個職位需要一定的工作經驗。這樣吧,我留下你的簡歷,要是有合適的機會,我再聯絡你怎麼樣?」
面試官邊說邊站了起來,做出送客的姿態來。趙明明說了聲謝謝離開了,她走在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著那些面無表情、步履匆匆的行人,心裡只覺得說不出的苦澀與沮喪,盤算著銀行卡里的餘額,不知道自己還可以撐多久。抬起頭來,她突然覺得說不出的心酸難耐,眼中的淚幾乎忍不住落了下來。
午後炙熱的太陽照著車水馬龍的大街,無數的聲音匯聚成一片喧囂。馬路兩邊林立著華麗而森然的大樓,明晃晃的玻璃牆面顯現出這個城市的繁華。趙明明抬頭望著似乎看不到盡頭的人群與大樓,心裡覺得說不出的失落與難過。她突然覺得,這城市的繁華昌盛與自己並沒有半分關係,不論這城市如何的燈火輝煌,如何的華麗璀璨,於她來說,亦不過是像行走在沙漠中迷失了方向的人,眼前突然出現的幻象,就像海市蜃樓。
在這樣喧鬧昌盛的二環街頭,趙明明茫然起來。她迫切地需要一份工作,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自立。她站在那裡,看著身邊人來人往,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頭上頂著北京城八月流火一般的太陽,陽光赤裸裸地炙烤在她的皮膚上,有一種熱辣辣的疼。
也許是累了,她在路旁的馬路牙子上坐了下來。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有陽光照射後的溫度,地上亦蒸騰出熱熱的暑氣,這個城市的夏天和冬天永遠這樣分明,讓人難忘。大街上,那麼多的人,沒有人關心她的失意,也沒有人在意她的憂傷。
不知道就這樣坐了多久,直到日頭偏了西,林立的高樓上空燃起了色彩繽紛的霞光,紅到發紫的顏色,淺淺淡淡地攪在一起,像一幅盛大的彩色潑墨山水畫,映在人的眼前。趙明明沒有心思看夕陽,她只是茫然地想著自己應該何去何從。
她看著一輛黑色的車在她前面的路邊停了下來。很快地,車上下來一個英俊的男人和一個美麗的女人。美女臉上有薄薄的怒氣,看著英俊的男人泫然欲泣。可是英俊的男人並無所謂,只是無謂地看著美女輕笑,漫不經心地去拍美人的臉。這個男人有極清俊的臉,趙明明想不到應該用什麼樣的詞來形容這張出現在她面前的臉,只是從心裡由衷地覺得這個男人長得真好看。
趙明明怔怔地看著這樣一對金童玉女般的情侶鬧脾氣,聽見那個男人說:「韓正的公司在招人,你要是有興趣,我可以給他打個電話。」說著便做出一副等待美人意見的樣子來。
美人看著男人,帶淚的眼睛裡漸漸露出冷意來,有一種涼涼的恨意,像小刀片一般,射出薄薄的寒光,末了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江城北,我難道是為了一份工作嗎?」
這個叫做江城北的男人看著梨花帶雨的美人聳了聳肩,表示自己的無能為力。美人眼中的淚終於垂了下來,罵了一聲「江城北,你渾蛋」才哭泣著轉身離開了。
江城北的臉上仍舊只是漫不經心的笑,倚著車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根煙來點燃了。他抽了一口煙,準備上車離去。
趙明明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生出來的勇氣,時間這樣的短促,幾乎容不得她多想。她「蹭」的一下站起來,幾乎是小跑著追上去說道:「這位先生,您剛剛說是哪裡在招人?」
起初,江城北幾乎疑心是自己聽錯了,他轉過身來看了看兩邊沒有其他的人,才確認面前這個看起來帶著幾分倔強的落魄女孩是在跟自己說話。他抬起眼來打量趙明明。
趙明明穿一件連衣裙,那麼瘦,腰身不及盈盈一握。有一張清秀的臉,比起他的那些女朋友來,自然是要差一些。可是也有一種一般女孩子沒有的倔強,縱然是像現在這般走投無路,依然有一種豁出去的勁頭,讓人不能忽視。她的臉上還有細密的汗水,臉龐兩側的碎發粘在臉上。垂在身側的兩隻手不自覺地緊捏著衣衫,顯現出她此時的窘迫來。
他的目光犀利如刀,當然看出了她的緊張。江城北站在那裡並不說話,只是微笑著打量她。在一陣奇異的沉默中,趙明明突然覺得說不出的羞愧。她覺得自己像一隻醜小鴨,莽撞地闖進了白天鵝的世界。趙明明心中最後那一點驕傲的自尊讓她再也沒有辦法若無其事地站在這裡等待下去。她對著江城北略略地低了低頭,哽咽地說了聲「對不起」,便轉身快步離去。
「是我的公司在招人,你要是有興趣,可以來試一下。」
趙明明聽到他的話,腳步停了下來。一時之間,心頭轉過萬千思緒,可是她已經顧不得許多,擦了把眼淚便轉過了身來,對著江城北說道:「您的公司招畢業生嗎?」
江城北似乎篤定了她會回頭一般,臉上露出瞭然的笑來,點了點頭道:「招的,我願意給人機會,不過要看你用什麼打動我了。」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江城北臉上那一成不變漫不經心的笑,趙明明的臉就紅了,彷彿有一把火燒在了她的臉頰上。江城北似乎並沒有在意,只是問道:「你的電話多少?」
趙明明聽他這樣說,連忙拿出一份自己的簡歷遞到他面前說道:「這是我的簡歷。」
江城北接過了,笑著掃了一眼,看著她的名字輕輕念道:「趙明明。」他念著又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說道,「我喜歡你的名字。」說話間看著趙明明頓了一下,才接著說道:「這兩天會有人跟你聯絡的。」
他說著,便開了車門發動汽車離開了。這是一輛黑色的、龐大的、華麗的汽車,車頭那個展翅騰飛「B」字的標誌十分醒目。趙明明只是怔怔地站在那裡,看著江城北的車絕塵而去。
那一年,盛夏的北京,趙明明第一次見到了江城北。
過了好幾天,並沒有什麼人和趙明明聯繫過。趙明明對於拒絕也沒有覺得意外,只是對自己那天在那個男人面前的魯莽表現深深地懊悔。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懊悔什麼,卻總是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天的情形來,一想起那樣的情形,趙明明便覺得說不出的難堪,彷彿那個男人還站在自己的面前一般。
不過好在她沒有什麼時間憂傷,現在的實際情況讓她不得不在殘酷的現實中苦苦掙扎。那天趙明明正在一個人才市場尋覓機會,手機突然響了。電話里的人聲音很客氣:「請問您是趙小姐嗎?我們這裡是泰悅集團的企劃部,江總給我們推薦了一份您的簡歷,您看您什麼時候有時間,方便過來面試一下嗎?」
趙明明握著電話怔在那裡,疑心對方是不是打錯了。心裡拚命地想著那個人口中的江總是誰,自己如今倒霉到家的人生里何時遇上了這樣一個貴人。電話那端見她不說話,才客氣地問道:「趙小姐,我說的您聽清了嗎?」
趙明明顧不得多想,連忙應承起來。泰悅集團的名頭她是知道的,縱然這裡是京城,這個原本籍籍無名的公司卻在短短几年的時間裡成了企業界的翹楚。關於這家公司有著很多的傳說,有的說這家公司其實幕後另有高人操盤,實力雄厚,只不過現在才以泰悅的名頭正式出現在公眾面前。也有的說這家公司與某個頗具名望的家族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所以才會這般順風順水,短短時間,便可獨佔鰲頭,甚至還有的說這家公司不過是個空架子,表面風光,內里虛空,支撐不了幾天。雖然說什麼的都有,可是出了名的優厚待遇還是讓求職者趨之若鶩。
面試的過程很簡單,對方只是象徵性地問了幾個問題,便讓她去辦了入職手續,順利得讓趙明明幾乎不相信是真的,之前的種種挫折,讓她不相信好運會這樣簡單地降臨到了自己的身上。聽聞在這裡工作的學姐說過泰悅招人的嚴格程度幾乎可以算得上是苛刻,從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