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翡翠一怔,怔怔的看著丁皓宇,問:「找到我?皓宇,我們以前認識嗎?你總讓我覺得你認識我已經很久很久了。可是我仔細想過很多次,真的沒有印象我們曾經認識過。」

丁皓宇也略帶著微笑看著他,狹長的雙眼益發顯得俊秀,看著翡翠彷彿透出光來,問:「翡翠,你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嗎?你十五歲,夏天,有一個被欺負的少年,你一點印象都沒有嗎?」

翡翠蹙眉沉思著,順著丁皓宇的話又仔細想了想,還是沒想起來什麼,只好笑著搖了搖頭,說:「真的沒有印象了,是怎麼回事,快告訴我。」

丁皓宇拉過翡翠的手,笑容慢慢褪了下去,像是在想著什麼一般,好一會,才開口說:「那一年,我養母去世已經很久了,那段時間也是我最艱難的時候,生存的壓力很大,每天都需要為吃飯發愁,那個時候又特別能吃,吃多少都覺得不夠,很多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在飢餓之中。翡翠,你可能不知道,一個人在極度飢餓的時候是沒有自尊這些的,只想著怎麼樣才可以吃得飽。有好幾次看到人家賣吃的,真是恨不得去搶,還有真的基本上每一天都在是否退學之間猶豫,若不是因為有一個老師對我特別好,可能我真的就放棄了。那個時候,像我這樣也找不著活干,人家也不願意用我。」

丁皓宇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把翡翠的手握得更緊了。隔了這麼久,丁皓宇的面上還是透出了無盡的感傷與凄切,那些漫漫的往事,那些讓人難堪的時光,那些艱辛的過往,此刻像是被撕了封印一般,一幕幕,一點點又都浮現在他的面前。

翡翠默默聽著丁皓宇的訴說,心裡也是百轉千折,說不清是震撼還是愛憐。千言萬語卻是無從說起,也只是握住了丁皓宇的手。

「那天是那個學期的最後一天,我被幾個同學堵在校門口路上,被其中一個同學咬定了說我偷了他的錢。可是我並沒有偷,只是因為考試的時候,沒有讓那個冤枉我的同學打小抄,所以才被他們堵在那裡,想要教訓我。」

那一幕的往事像丁皓宇生命中最不能抹卻的歷史一樣銘刻在他的心頭,無論歲月怎樣變遷,也不論世事怎樣交替,這件事情一直是丁皓宇生命中最大希望的明燈一般點燃了他最無望的歲月,以至於在以後漫漫的人生路途中總能滿懷希望。

對著那幾個同學的逼迫,丁皓宇只是冷冷看著那個丟了錢的男生,說:「我沒有拿你的錢。」

「那你為什麼怕我搜?」

「不是怕你們搜,而是你們沒有權利搜。」

丁皓宇的話馬上引來那些學生的嘲弄。「就你,你那個瘸子媽媽一死,你連飯都吃不飽還說什麼權利不權利。你還敢嘴硬說錢不是偷的,你這種連自己爹媽都不要的雜種,偷東西還不是家常便飯。」

那些人便這樣是無忌憚的羞辱著丁皓宇,年少的孩子並不清楚什麼是傷害或者能給一個人造成什麼樣的傷害,只是圖著一時的痛快任性而為。有一些事情是丁皓宇這一生的傷痛,比如被遺棄,從未曾得到過他一點點的報答便早逝的養母,還有年少時那些一直如影隨形的歧視,探詢,還有那些揮之不去的別人對他的可憐。

丁皓宇一個人與那麼多人打架,其實沒有章法,完全憑著一股憤怒與蠻力,剛開始的時候還能打個平手。可是打了一會,馬上便落了下風,很快便被那個少年騎在身下。那時的丁皓宇所受著怎樣的屈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怎麼樣的無能為力卻又萬般的不甘心無人可知。而不論怎麼樣,那時的他也只能被人狠狠壓在地上任人嘲弄。那個時候,如果不是她的出現,丁皓宇有時會想,也許他的人生會完全不同。

「你們在幹什麼?」這個聲音其實並不大,甚至並不夠有力量,微微的發抖透露出的也許是害怕。可是這個聲音卻是丁皓宇聽過最好聽的聲音,他長到這麼大,除了養母,沒有誰曾真正這樣的為他如此挺身而出過。

「關你什麼事情,滾開。」

「你們憑什麼欺負人,快點把人放開,否則我就叫老師。」

「叫老師,你敢。少管閑事,信不信連你一起揍。你以為他是什麼好東西,他偷了我的錢,沒爹沒娘的野種,我這是管教他。」

翡翠並不相信那些學生的話,只是低頭打量著被壓在地下的丁皓宇。十六七歲的少年,眉目並沒有完全展開,雖然非常的瘦,但是卻隱蔽不住眉宇間的英氣。既便此刻處於這樣的情形,雖然受著從未有過的屈辱,也依然昂著頭。他在那些壞學生面前,完全不屑於辯解,可是面對著這個對著好幾個壞男生敢為他鳴不平的纖弱女生,卻開口說道:「我沒有偷他的錢,他冤枉我,因為考試我沒有給他打小抄。」

有一個學生踢了被壓在地上的丁皓宇一腳,說:「偷了錢還不承認。」

翡翠聽了丁皓宇的話,其實她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覺悟,或者多麼勇敢,只是見到同學欺負同學,應該開口說說話。而且,那時她剛剛失去父親,見到差不多大小的孩子被人欺負便有覺得同感,什麼也沒想便沖了上去呵斥那些欺負丁皓宇的學生。

「你們有什麼證據說他偷了你的錢,偷沒偷錢不是你們說偷了就偷了。既然這樣,一起去找老師,看老師怎麼說,或者去找警察,警察總不會弄錯的。」

那幾個壞學生聽到翡翠說的話,有些支吾起來。只有那個挑頭的還不肯放手,說:「你是這個偷錢的什麼人,難道你們是一夥的。」

「是不是一夥的,去找老師或者警察不就行了嗎?你們快點把他放了,不然我現在就去找警察。」

那幾個學生聽了翡翠的話雖然還在罵罵咧咧,但是卻慢慢把腳從丁皓宇身上移開了。那個為頭看著翡翠和丁皓宇,說:「偷東西,不要臉。」

翡翠看著那人不屑的語氣和輕視的眼神,不知道從哪裡忽然來了勇氣,走上前去,對著那個男生道:「人家努力學習,有沒有爸爸媽媽有什麼關係?你不是有爹有娘嗎?那你為什麼考試還要別人打小抄?看現在這個樣子,你爸媽還不知道多想這個沒爹沒娘的孩子當兒子呢。他不過是沒有你那麼好的物質條件,其它方面你又有什麼地方比他強,而你現在花的哪一分錢又是你自己掙來的?他爸媽也許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現在不在他身邊,你有什麼資格口口聲聲說他是野種?你憑什麼說他不要臉,別人考試不給你打小抄你就冤枉人都不覺得羞恥,為什麼人家努力學習要覺得羞恥?」

易翡翠的話那幾個壞學生聽了多少不知道,可是丁皓宇卻一個字一個字都刻在了心頭。丁皓宇從出生開始,從來沒有人為他說過這樣的話。有的人好心,也只是說:「這個孩子可憐,被爸媽扔了。」而翡翠說得每一個字,都是平等的看他,真心的尊重他。別的孩子期負他的時候他沒有想過要哭,和養母一起看別人的臉色的時候沒想過要哭,後來一個人面對別人冷眼的時候他也沒有想過要哭,可是現在聽著翡翠這番話,丁皓宇第一次因為感激和理解而覺得眼眶濕潤。

丁皓宇看著面前這個瘦弱秀氣的女同學,穿平常衣服,整潔乾淨,看著他親切而友好。丁皓宇對著欺負他的人都不覺得害怕,可是對著一臉友善的翡翠卻突然覺得有些局促起來,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只說著:「我沒有偷他的錢。」

「嗯,我相信你。你不用放在心上,一定要好好學習,再怎麼樣,也要好好學習。你將來一定會很有出息的,說不定將來我們這個學校都以你為榮呢,還說不定,這些欺負你的學生將來都要看你的臉色呢。我叫易翡翠,初二,三班的,就是李老師的那個班,你以後來找我玩啊,一定要來哦。今天太晚了,我要回家了。」

丁皓宇看翡翠笑得溫和,看著他的眼睛單純而真摯,從那時起,這張笑臉便一直印在了他的心頭成了世間最美麗的風景。丁皓宇想,易翡翠笑起來真好看啊,他以後一定要讓她常常這樣笑。也就是從此,易翡翠這個名字成了丁皓宇心中最初的也是最後的關於愛的願望。

等到易翡翠走遠了,丁皓宇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和班級,等他追上去的時候,已經看不見易翡翠的身影了。

丁皓宇靜靜的說著這些往事,翡翠聽完震驚不已,她已經完全忘記了在自己的少年時代還有這樣一件往事,而也正是因為這件小小的往事讓一個男人從男孩開始就對她付出了全心全意。

「皓宇,我真的覺得很汗顏,因為我並沒有真的為你做過什麼,卻得到你這樣多的愛護,叫我怎麼擔得起,又怎麼能心安理得接受你這樣多的關愛。」

「翡翠,這些事情對你來說大約是很微不足道的小事情。過去了,你就忘記了,可是這件事情卻是我後來人生的動力,在那個時候,只有你,一個小小的女孩這樣沒有任何目的為過我。也只有你,對我說過那樣的話,那樣的完全相信我,那樣的鼓勵我。你無法想像你對我的作用,那時,我本來已經被生活逼迫得很動搖了,要不是你那天的那番話,也許我就放棄了,那樣,我的人生也許會十分糟糕。」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