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似乎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能為一個女人做到如此程度,沒想到這位天帝還是個情種。麒皇笑起來,他望向那個銀衣銀冠的人,俗世污穢,與這高潔的人不相容。萬年前的劊子手,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天帝,若不是親身經歷了那場浩劫,誰能把眼前人和冷酷嗜血的戰神聯繫起來。歲月磨滅了印跡,沖淡了血污,一身命債的人戴上偽善的面具粉墨登場,四海八荒為他所有,他成了最大的贏家。這世道,哪裡有什麼正義可言!
狂風颯颯,夾裹著雪片橫掃,在狹長的山岩上形成了一道分界線。麒皇站在風雪的這邊,抱著胸道:「麒麟族處置內務,竟引得天帝陛下親自駕臨,實在令人惶恐得很。陛下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天帝並未應他,垂眼看了看長情腳下業火,啟唇道:「放了她。」
首神的神諭真是鏗鏘有力,不過這時發號施令顯然不合時宜。麒皇同寒離交換了下眼色,四周埋伏的族人也紛紛站了出來,將這上古刑場圍得鐵桶一般。若論人數,單槍匹馬的天帝倍顯弱勢。但若論實力,他們這些人加起來,恐怕也不是他的對手。所幸手上捏住了他的命脈,命運真是個奇妙的東西,沒想到自己身邊的人,有朝一日能成為敵人的死穴。麒皇凄然望了懸在火上的人一眼,如果她沒有吞下混沌珠,現在應該和自己是一心的吧!
不得不承認,這位天帝氣勢驚人,他一現身,自發令人相形見絀。在場的每一張臉上都隱約帶著忐忑,忌憚於他的身份,也忌憚於他的神力。有些人就是這樣,什麼都不必做,單只是站在那裡,就險峻如山,無法攀越。不過他還是太年輕了,三大盤古種是鴻蒙初辟時就存在於世間的,相較於他來說,可能算是爺爺輩兒的了。
「放了她?」麒皇顯得饒有興緻,「玄師如今危險至極,本座如何能放了她?再說這是麒麟族內務,與外人無干,還請陛下不要插手。」
天帝輕輕一哂,「世間一草一木都為本君所有,在本君面前,麒皇就不要說什麼內務不內務了。不過本君記得,麒皇並不是個說話善於兜圈子的人,怎麼萬年未見,倒和原來大不一樣了?」
麒皇失笑,「如果滅族的是你,墜身化崖的也是你,我想陛下就不會有今日一問了。萬年之前的處世之道讓本座一敗塗地,萬年之後機會重來,我如何能不吸取教訓?」
天帝認同地點頭,反正現在長情在他手上,他說什麼便是什麼。
看看這上古刑場,當初混元天尊就是在這裡處決魔尊計都的。萬年一個輪迴,天同把吞吃了混沌珠的長情押到這裡來,是打算效法混元天尊替天行道么?可惜,私心太重了。他能嗅見權欲的腥臭,那種味道,即便在冰天雪地里,也像腐壞的熱肉一樣肆意飄散。
自信到自負的人,四面楚歌也不會感覺到任何不適。他只是記掛那個吊在那裡的人,穿過風雪看見她蒼白的臉,喟然長嘆道:「留在碧雲天有什麼不好,下界來讓人像臘肉一樣吊著,有意思么?」
懸在桅木上的人似乎有片刻的清醒,瞥了他一眼,重又闔上了眼皮。
他掖著手收回視線,漫天紛飛的雪狂暴肆虐,在他這裡不過是浪漫生活的點綴。溫柔地,安靜地,像高樓公子用來賦詩的道具。他對天同道:「放了她,想讓本君如何,直說吧。」
「好!」寒離適時發出一聲驚嘆,彷彿這是他們鳥族的特徵,時刻有放聲高啼的慾望。他向麒皇拱手,嘿然怪笑著,「天帝快人快語,既然如此,主上就不必客氣了。」
結果他昨天在玄師那裡受到的打擊,今天又在天帝這裡重新經受了一遍,「你不是那隻黑臉鳥嗎,本君面前,哪裡來你這等凡品說話的餘地。」
驕傲的麒麟族人其實從來看不起這賣主求榮的貓頭鷹,因此天帝一開口,周圍布陣的族眾就發出嗤的一聲急笑。麒皇不悅,橫眉冷眼掃視眾人,復慍聲對天帝道:「本座向來有玉成之心,天帝陛下想英雄救美,本座怎麼能不成全!只是以命易命的買賣,天帝陛下想好了,果真值得么?」
天帝轉頭又看了她一眼,人都懸在業火上了,還能怎麼樣?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落進去吧!始麒麟的計畫路人皆知,大張旗鼓把人綁到天壘,一路震動六道,觀塵君早往玉衡殿遞了消息。炎帝一力反對他出面,他畫圈為鏡讓他看,「鞋尖都快結冰了,如果天同當真斬斷鐵索,業火會燒化她的三魂七魄,我不能冒這個險。」
為了捍衛他一廂情願的愛情做到這步,且不管別人怎麼看,反正他自己早就感動了自己。
「以命易命……」天帝仔細咀嚼這句話,夷然道,「很公平。但本君主宰生殺,你們想殺了本君,恐怕一時半刻辦不到。無論如何先放她下來吧,你那鐵索不知牢靠不牢靠。若是不小心讓她落下去,你沒了拿捏本君的籌碼,十萬天兵即刻便會殺到,將你麒麟族連同鳥族殺個片甲不留,本君可不是嚇唬你。」
利害大家都清楚,只是天帝這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其中有詐。
萬年前麒皇曾經和白帝打過交道,那位天帝兩面三刀的手段,非常人所能及。當時少蒼隨侍帝駕左右,首席的弟子不聲不響,並未引起他太多的注意。直到他揮劍踏碎月火城,他才第一次領教這位戰神的實力。永遠不要小看任何上位者,即便他長了一張人畜無害的臉,轉頭也會獠牙畢露,這是定律。
「放她下來可以,」麒皇抬起手,掌心五支定魂針浮空旋轉,發出幽幽冷光。他眯眼看向天帝,「陛下神力無邊,尋常的綁縛奈何不了你。這五支神針,是當年始祖織造天經地緯時所用的法器,你若有誠意,就以神針封住玄門,其餘的賬,留待接下來我們慢慢清算。」
無論是神也好,妖也罷,封住玄門便法力全失,等同廢人,這是三途六道共知的常識。既然要來換命,條件自然苛刻,但不知這位斷絕六欲的首神能否做到。
所有眼睛都望向他,在等他一個回答。伏城的心慢慢吊到了半空,他也很想知道,天帝對長情的愛究竟有幾分。他一直覺得那樣懸殊的地位和敵對的立場,造就不出真正的愛情。真正的愛情應當同進退,共死生,而非給你一刀,再去為你縫補傷口。無量量劫後,他曾蟄伏於凶犁之丘,謀得了一個上神的尊號。天帝萬年的勵精圖治他真切感受到過,不徇私情,連創世真宰也照樣叫板,怎麼可能為了一個女人自毀道行!
風雪瀰漫下的長情也在看著,她在熱切地盼望,盼望天帝能照麒皇說的去做。這世上唯一能壓制她的人只有天帝了,一旦他的法力被封存,那麼一切便如湯沃雪般簡單。
快呀,她咬牙切齒想,驗證愛情的時刻到了,他不是口口聲聲說愛她嗎。
十丈開外的天帝還是那句話,「先放了她,只要她安全,本君聽憑處置。」
無論是參與其中的哪一方,無一不將天帝視為最強大的對手,就算入魔的玄師也不是省油的燈,但棘手程度遠遜於天帝。兩下里考量,自然是先解決天帝要緊。
麒皇向等候命令的弟子示意,裝有機簧的桅木開始緩慢旋轉,長情就像個秤砣,由一支巨臂牽引著,從業火上空轉到了萬丈懸崖外。
唉,這天壘真是個刁鑽獨到的好地方,步步都是陷阱。麒麟在萬年前是仁獸,可惜仁字到這裡就斷了,誰也不是當初的自己了。其實定魂針有七支,五支麒皇留著對付天帝,剩下的兩支在她身上。她忍著鑽心之痛向麒皇表明忠心,不過是想借他之手對付天帝。元鳳殘餘的靈力遠遠超出了麒皇的想像,他以為可以封住她駕霧乘雲的能力,但他不知道,那兩支定魂針廢些周章,完全是可以逼出來的。
玄師是什麼人?即便從雲端跳下去,也會活得好好的,這是所有人的共識。天帝也是這樣認為的吧,所以他輕嘆口氣,聽天由命似的張開了雙臂。
積怨萬年的仇人就在面前,放棄了抵抗任你宰割,這是怎樣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麒皇的手在微微打顫,做好了天帝臨時反悔的準備,縱然如此,也要背水一戰了。
他知道近墨者黑,原本復仇的信念雖熾熱,也未到不擇手段的地步。但自從玄師吞吃了混沌珠,寒離前來投誠,他驀然開始發現自己面臨無比尷尬的局面。內憂外患讓他焦頭爛額,他不得不重新整理心緒,重新定位身邊的人。玄師已經不可信任,寒離雖然居心叵測,出的餿主意卻能快刀斬亂麻,讓所有問題簡單化。拿女人做誘餌,卑劣是卑劣了點,可那又如何?天帝高處三十六天之上,若非這個辦法,他連直面他的機會都不會有。
掌中定魂針暴漲,他將五支神針拋起,醞足力,一掌拍向針尾。銀針疾射而出時,帶起漫天飛雪,如游龍般狂卷著向天帝襲去。世間萬物他為主宰,風雪雷電接近他時固然消弭於無形,但他自願隱藏了護體靈氣,那五支定魂針便可所向披靡。
銀光迸散沒入天帝的身體,他狠狠震動了下,踉蹌幾步,卻並未倒地。定魂針的使用有一定章程,五支分作五路,一支穿透印堂,剩下的釘住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