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無論擱到哪個世界哪個朝代,光著身子招搖過市,總是件令人尷尬的事。

長情倒還好,安安心心裹著衣裳,就算衣袍寬大了點,自我感覺也很良好。她甚至發出讚歎:「本座竟從來沒有發現,大衣裳比合身的衣裳穿著更舒服。司中將來要是有機會的話,一定要試試看。」

伏城那張無喜無悲的臉,依舊不帶任何錶情,精著上身神情嚴肅,看上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感。

長情道:「怎麼?司中有異議?」

他說:「弟子不敢。」轉過頭看她一眼,大約所有男人面對那個赤身穿著你衣裳的女人,都會產生奇妙的困頓。若是至親至近的人倒還好,像他們這樣的關係,實在會牽扯出點曖昧的誤會來。

萬年前的玄師,曾經是城主之下最高貴的人。她掌管麒麟族日常事務,四海八荒但凡是地面上的一切,皆聽她調度指揮。十二星次是她得力的助手,各自都有駐守的領地,即便身在萬里之外,只要玄師殿中傳出政令,赴湯蹈火也必須完成。

權力中央的那個女人,有謎一般的魅力,他們像仰望神祗一樣仰望她。玄師其實也是個有趣的人,她並非是毫無感情的機器。私下接觸時,她至少是鮮活且有人情味的,雖然時刻都彬彬有禮。

可惜神族挑起的戰爭,帶來了無盡的污穢和殺孽。麒麟的熱血遍灑大地,從最初的談和求生,到背水一戰,所有人都承受著無比的壓力。最後城主隕落,玄師魂飛魄散,所幸還餘一絲殘念,寄生在龍脈中頤養。一萬年過去了,創造出一個嶄新的她,眉眼雖不盡相似,但覺醒後逐漸已有了玄師當年的風采。他望著那張臉,有種苦盡甘來的感覺。這一萬年太難了,堅持到今日,總算沒有辜負城主與月火城。

他臉上的神情變幻,每一幀長情都看在眼裡。他是個感情不外露的人,所以很快別過臉,靜待唇角的酸楚消失。

長情在他手上握了下,「自今日起,你不再孤身一人了。」

就是那個語調,同萬年前的玄師如出一轍。伏城沒有轉頭,他輕頷首,頸間滑動的喉結,看得出他在怎樣勉力控制自己的感情。

氣氛太嚴肅了,長情故作輕鬆地揶揄:「你騙我去北海瀛洲時,可完全不是現在這樣。那時趁著本座沒有覺醒,你沒少欺負本座。」

他神色一凜,依舊說不敢,「弟子那時若是向座上和盤托出,座上可會以為我是個騙子?況且……我並不敢確定,龍源上神就是座上轉世……」

這也算極盡委婉,其實他是想說,龍源上神看上去傻乎乎的,無法和萬年前執掌大地的人聯繫起來。

長情也不生氣,背著手邊走邊嘆:「是啊,連姓名都不同了,難怪你不敢相認。其實你不知道,在登上玄師之位前,本座的性情和長情是一樣的。只是身在高位,不得不掩藏,做個供人瞻仰的神罷了。本座那時候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叫蘭因……」說罷復一笑,「一直聽你們叫我玄師,叫我座上,那個名字我是真的快要忘記了。」

伏城道是:「那麼座上還記不記得,究竟是誰為您取了現在的名字?」

她仰起頭,望向東方的晨曦,面頰因玄色的映襯,白得如同春雪一般,「殘念漂泊無依時,我是沒有靈識的。後來有人將我安放在龍首原,以龍脈的精醇之氣溫養,百餘年後才逐漸形成本我。那個人……我沒有見過,只記得他的聲音,聲線很清冽,應當是位年輕的神吧。現在想來他是知道我來歷的,取這個名字,也許是想讓我放棄仇恨,過溫軟平靜的日子。」

「可惜要有所辜負了。」伏城道,「座上肩負著重振麒麟族的重任,不管是族人還是城主,都在盼著您回歸。」

她點頭,又瞥了他一眼,「司中,你光著膀子一本正經的樣子,很顛覆本座對你的印象。」

這下伏城紅了臉,那雙手簡直不知該往哪裡放,結結巴巴說:「座上,弟子……弟子是……」

「是沒有辦法,被我搶了衣裳。」她笑道,「還未回到月火城,司中不必如臨大敵。我記得在神殿之中時,大家相處還算隨意,說話也沒有那麼多的規矩,開開玩笑本就無傷大雅。」

她負著手,說得一派和風細雨。當然了,無衣可穿的人不是她,幾日前螣蛇上神還對她沒上沒下,現在這樣倒報了一箭之仇,讓她渾身都充滿了愜意。

她高興起來,隨口哼哼小調,不時瞥一瞥他,「司中萬年來從未鬆懈吧,這身形,練得很是養眼啊。」

伏城絕對是個正經人,面對上司的調侃,也會出現窘迫的瞬間。果然衣裳不單是衣裳,更是人的甲胄,被扒光了,心理會變得格外脆弱。想像一下冠服端嚴的螣蛇大神,還會不會理睬她若有似無的夾槍帶棒?大概會丟給她一個「你是白痴」的眼神,管她是不是他的頂頭上司。

長情唇邊帶著笑,端端地龍行虎步,緞面如水波輕漾,在她身上曼妙起伏。伏城惶然調開了視線,「座上,找個地方置辦一身行頭吧。」

可這荒山野嶺,想找個城鎮都很難。

放眼四顧,忽然發現前面山坳里似乎有人家。坡地上的兩樹之間系著晾衣的繩,繩上架起一套月白的衣裙,隨著晨風,正獵獵招展。

長情和伏城交換了下眼色,缺什麼便來什麼,世上哪裡來這樣好事?走近看看這衣裙,做工很一般,倒也符合山野間的穿著。

伏城是比較謹慎的,不贊同她動這衣裳,「恐怕其中有詐,座上還是小心為上。」

長情說簡單,一掌擊地,腳下便大大震顫起來。三丈開外有人被震了出來,形容狼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是誰擾人清夢?」精瘦的人怒不可遏,扯著嗓子大喊大叫了一番。暈頭轉向之餘終於看見他們,起先還愣了一下,「剛才的地動,是你們所為?」

伏城沒有興緻同他兜圈子,直截了當問他:「你是這裡的山君?」

瘦子說是,上下打量他們,一個光著膀子,一個衣不對人,便抱著胸道:「你們又是何人?敢情是私奔到此的,弄得衣裳都被扒光了。」

這山君說話很不中聽,依著伏城的暴脾氣,掄起拳頭就要揍他。長情忙攔住了,轉頭道:「我是龍源上神,路過貴寶地時遇到點麻煩,請山君出來問句話。」

所謂的山君,其實就是山野里略有點道行的地仙。地仙與上神不同,差了好幾個級別,因此他看見自稱神的,滿眼都閃著崇拜的金芒。

「啊,是上神?乖乖,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大人物呢。」山君點頭哈腰,笑得獻媚,「請問上神,傳喚小仙有何吩咐?」

好在還能借著這個名頭招搖撞騙,前行的路上多少能得些便利。她指了指山坳里的房子,「這是誰的居所?」

山君想了想道:「應當是鸝鳥的吧!她白天總不在家,上隔壁山頭聽天罡老祖佈道去了,上神找這小小雀妖,可是有什麼事么?」

長情說:「事倒是沒有,不過要徵用這套衣裳罷了。既然人不在,那就算了。」

他們轉身要走,山君忙攔住了,笑道:「上神也忒正直了,一套衣裳值什麼!小仙看上神當真是遇上了難事,這樣吧,上神只管將這衣裳拿走,等鸝鳥回來,小仙自會同她交代。要是她不從,大不了小仙貼補她一套,這尋常衣料又不是多值錢的東西,料她不會斤斤計較的。」一面說,一面把衣裳收下來,一股腦兒塞了過去,「換吧換吧,上神身邊帶著個不穿衣服的男人有礙觀瞻。這光天化日的……」看看伏城,大搖其頭,「實在不和時宜,一路行來太扎眼了。」

長情沖伏城尷尬地笑了笑,「你等我片刻,我把衣裳換下來還你。」

神仙換裝實在快得夠可以,沒等山君和這位光膀的道友搭訕,裡面人便出來了。他噯了聲,撫掌道:「姑娘還是應當穿姑娘的衣裳,如此一來就好多了。這兩日世道混亂,上神不管去往哪裡,一路上都要多加小心。」朝後面大山的方向指了指,「那裡有窫窳,人面馬足,靠食人為生。那怪物本已經銷聲匿跡了,不知怎麼又重現人間,上神若經過那裡,便繞開了走吧,省得麻煩。」

長情似笑非笑看他,拱了拱手道:「多謝山君提點,也請為我帶話給那位『雀妖』,多謝他的衣裳。」說罷取出雲月贈她的那支小魚簪,「這是我易物的抵押,等日後有機會,再來向他贖回。」

山君沒想到她會這麼做,怔怔拿著簪子道:「上神,您這是何必呢……」

長情沒有應他,轉身往土丘那頭去了。

伏城追上來問:「座上知道那山君是受人指使的?」

她微扯了下唇角,「自然。」

「缺衣便送衣來,這人除了天帝,不做第二人想了吧。」

確實,世上只有他會搞這套假惺惺的雪中送炭。既然他喜歡,那她也樂得接受,畢竟總讓伏城光著身子也不像話。至於那位天帝陛下呢,大約窺探他們也不是一時半會兒了,堂堂的神皇,做這種勾當,實在自降身份。將那支小魚簪還給他,也算給彼此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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