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佛母聽見那聲音,臉色分明有變。但礙於崖兒懷著身孕,在她面前是極盡忍耐的。只安撫一笑道:「你安心靜養,我去看看。」說完也不待她回答,起身便出門了。

內室到前殿有段距離,陽光透過髹金雕花的窗格照耀進來,在白玉磚面上灑下一層淡金色的光。玉足輕俏,道裙翩翩,起先只是走得有點急,到後來便騰身向前疾馳了。衝進前殿時手裡已經化出了長鞭,啪地一聲,金銀絲絞成的鞭梢重重擊在來人腳邊,佛母厲聲呵斥:「你叫誰老婆子!」

大帝嚇了一跳,但依然嘴硬:「叫的就是你,孫子都有了,不是老婆子是什麼?」

一旁的仙君扶額,心說又來了,每次大戰三百回合簡直就像例行公事,不打是絕對不行的。所以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想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能走到一起。既然誰和誰都不對付,老死不相往來豈不更好?

他急於進去找崖兒,但放著父母打架不管,又好像太不孝了,便掖著袖子象徵性地喊:「別打啦,有話好說。」

話是要說,但打照樣得打。佛母的金銀鞭幻化出無數的鞭影,縱橫交錯填滿了整個空間,「你說你能帶好兒子的,我信了你的邪,把兒子讓給你。結果呢,你讓那個所謂的天帝抽了他的仙筋,斷了他的仙骨,要不是他長得結實,這刻已經死了,你還好意思來?」

大帝的軒轅劍震蕩出萬道劍氣,只聽鏘鏘鏘一串激掃,斬落了她的無數鞭影。鞭長劍短,近身搏鬥時佔據了一定優勢。打雖然是真打,但高高舉起輕輕落下,世上哪個有風度的男人會打女人?況且這女人還給他生過孩子。

一道劍氣向仙君面門襲去,他歪頭避開了,望著長廊那頭,有口無心地繼續念叨:「別打了,這麼多年了,打來打去不嫌煩嗎。」

可惜誰也不聽孩子的話,他們照舊斗得日月無光,大帝抽空還要反駁她:「慈母多敗兒,男人大丈夫就是要歷練,長於婦人之手才會拖累他一生。斷了筋骨有什麼了不起,接起來就是了,你不是最會加持嗎。」

佛母呸了一聲,「我加持得再多,也不夠你們消耗的。看看他,墮仙印都出來了,再有一步就入魔了。」

還是因為根正苗紅的緣故,骨子裡的正氣最後拉了他一把。仙君想說自己很好,讓佛母不要擔心,結果還沒開口,就被他們齊聲大喝:「你不許插嘴!」於是只好悻悻保持沉默。

佛母的鞭子終於抽在了大帝肩頭,衣裳破裂的聲響聽上去都叫人覺得疼。仙君嘶地吸了口氣,想穿過那片刀光劍影,但試了幾次都沒成功,只好望洋興嘆。

大帝叫起來:「璇璣,你來真的?」

佛母哼笑,「難道你以為我在和你開玩笑?你這個身斜影子歪的騙子,你騙我兒入道,然後放他自生自滅,自己倒好,躲在等持天鶯歌燕舞,過你不正經的日子,你把他當成什麼?貞煌,你枉為人父,現在還來跟我搶孫子,你可要點兒臉吧!」

貞煌大帝簡直拿這個女人沒辦法,她戰鬥力很高,過去幾萬年他吃夠了她的苦頭,每次打架都得集中起精神來,否則真會被她打得滿地打滾。他費心應戰,一面反唇相譏:「跟著你有什麼好,不能娶媳婦,還要剃光頭。男人家不近女色,不沾酒肉,活著有意思嗎?這樣,立個契約,男孩跟我入道,女孩跟你向佛,你看這麼樣?」

真是覥著狗臉說得出口,「這胎是男孩,你當我傻子嗎?」

他們你來我往打得不可開交,仙君小聲嘟囔著:「能不能讓一讓?我想進去看看我的妻兒……」

兩道眼神惡狠狠殺到,嚇得他把話咽了回去。然後佛母和大帝就展開了車軲轆大戰,「孫子歸我!」

「歸我!」

「我救的歸我!」

「跟我姓歸我!」

「他爹是我生的,當然歸我。」

「連你都是我的,不用多說了,歸我。」

仙君愁眉苦臉,為有這樣的父母感到絕望。他的家庭,是不正常的家庭,從小就沒有什麼溫暖可言,自己居然沒長歪,還滿肚子真善美,真該好好慶賀一番。他們你爭我奪的時候,他也小聲參與了下,「我的兒子,憑什麼讓你們瓜分?誰都不給,我自己留著。」

當然他也只敢這麼私下反對,膽敢大聲喊出來,接下來挨揍的就是他了。不過大帝那句「連你都是我的」,好像戳中了佛母的死穴,她的攻勢居然漸漸收斂了。以往也是這樣,大帝在疲於應對的時候腦子轉得奇快,經常有出人意表的話說出口,那句話十有八九還會觸動佛母的心弦,然後用不了多久,蜜裡調油的狀態就要出現了。仙君有預感,並且感覺頭皮開始發麻,他實在受不了了,打算藉機開溜,找他心愛的女人去。

佛母和大帝的戰鬥不再那麼密集時,他從一個縫隙里穿了過去。崖兒也從裡間出來了,惶惶問他:「怎麼打起來了?」

他笑了笑,「不打才不正常呢,過去一萬年都是這麼過來的,我早就見怪不怪了。回頭想個辦法逃出去,還是回蓬山好,那裡安靜,便於養胎。」他脈脈望著她,輕聲道,「孩子從回娘胎那刻開始長個子,留在這裡總看著他們打打鬧鬧,將來教出個暴脾氣來。」

崖兒只管點頭,「我都聽你的。」

他抬手撫撫她的臉頰,「這一整天驚心動魄,身上的傷佛母給你治好了么?還有什麼不舒服么?」

她說都很好,「佛母性情真和藹,起先我還怕她不喜歡我。」

仙君聽了,回頭看了眼前殿,「佛母性情是很好,但是遇見帝君就好不起來了,每次必打,打痛快了才能好好說話。」他扶著她,慢慢挪到一邊,臨打算走了,見他們沒完沒了,乍著嗓子喊了一聲,「誰的兒子誰做主,你們自己生二胎,入佛還是入道隨便你們。」

大帝和佛母被他一喊,居然忘了打鬥。兩個人面面相覷,「他說什麼?」

大帝忽然有些靦腆,「好像是讓我們生二胎啊……這孩子!」

佛母也赧然,「你先前說的等二胎,也是這個意思吧?」

所以佛母就是佛母,領悟能力極強,仙君終於明白為什麼大帝當初能追上佛母了,因為佛母常常可以把他理解得很高深,這麼一來二去,大帝的形象就豎起來了,真是聰明、果敢,且調得一手好情。

大帝的腦子也被激活了,經佛母一引領,發現十分可行,「我好像……就是這個意思。」

兩個人瞥了眼兒子和兒媳,臉上浮起了瀲灧的霞光。

仙君沖崖兒尷尬地笑,但願她不要覺得難以融入才好。本想立刻帶她回蓬山的,再一思量,似乎忘了件非常重要的事,便對大帝和佛母道:「二位生與不生,可以等我們走後仔細談。目下我想帶葉鯉認個親,請二位答應我們的婚事。」

佛母才想起來,忙說對,「這事於女人來說太重要了,千萬儉省不得。」

當然並不需要像人間那樣大操大辦,不過磕個頭,向長輩敬茶,禮儀雖然不複雜,但卻鄭重莊嚴。

佛母端著茶盞微笑,眸里有淡淡的感傷,「時間過得真快,眨眼我的兒子都成親了……」作為女人,她的前半輩子是有遺憾的。旁邊這人和她一同接受新婦敬茶,但沒能給她一個正當的名分。也是處境不由人,各自都能體諒。自己無非如此了,但願兒子和兒媳圓滿,將來常帶小孫孫到菩提迦葉看望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大帝比較實際,「我們家只有兒媳婦是凡人,老婆……」子字沒敢說全,看見佛母目露凶光,嘴上立刻頓住了。

佛母對這兩個字尚算滿意,抿唇笑道:「大帝想說什麼,接著說吧。」

大帝道:「我給她一顆不老丸,你給她加持點功德如何?就算見面禮吧,做公婆的不能太寒酸,家庭和睦很重要。」

佛母自然贊同,人要修行太麻煩了,幾十年上百年地撲上去,還未必能有多大成就。他們得顧全小孫孫,孩子需要母親照顧,要是母親忙於修行,那麼孩子難免受委屈。佛母對安瀾還是心有愧疚的,她再關心他,也無法做到朝夕都陪著他。十年八年見一次,猛然發現他已經長大成人,那時她心裡說不出是種什麼滋味,酸與苦齊來,所以也不願孫兒再走他爹的老路了。

這麼想著,結果加持得好像有點多了,等佛母收手,發現兒媳婦金光閃閃,她啊了聲,為難地望向大帝,「怎麼辦呢,我失手了,兒媳婦成了我這頭的人。」

大帝怨懟地看著她,「你是故意的吧?」

她想了想說是,「你不服氣?」抽出金銀鞭啪地一甩,「不服就再打。」

仙君見狀,慌忙帶著崖兒逃出了前殿,任他們人腦子打出狗腦子來,再也不想管他們了。

回去的路上崖兒還在擔心,「不會出事吧?」

仙君說不會,「最後會打到床上去的。」

崖兒聽了頓時臉紅,這樣激情澎拜的公婆,真是讓人不知如何評價。

現在回頭想想,一步步走到今天,也有很多匪夷所思的地方。她只是雲浮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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