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人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在水底住上一夜。當初從船上放纜繩下來,幾十丈的繩索將將夠到底部,白天光線還能穿透水幕,到了晚上就不行了,月光和星光都差了一截,天是墨藍的,海水便是深黑的。大家都有些好奇,鮫王所說的月光照射在太乙鏡上,究竟怎麼形成。反正現在行走在城內是見不到月光的,不過照明有夜明珠,碗口大的珍珠隨處可見,泛著幽幽的冷光,綻放在春岩的大街小巷。那些價值連城的珠子,在鮫人眼裡不過和蠟燭一個用途,所以用起來也不吝嗇,幾步便有一盞,照得這水下都城亮如白晝。
遠處一座白塔上響起了銅磬敲擊的聲響,看來海鮮盛宴要開始了。不多時有人敲門,噠噠噠噠一長串,敲得極其有耐心。
三十五少司命開門看,檻外浮游著一個扛槍的鮫人,喉中呼呼作響,向銅磬響起的地方指了指,然後以參拜鮫王的大禮,向官衙內致敬。
仙君系著腰帶,慢吞吞走出來,說了句多謝通傳。招呼眾人赴宴,涉水走了很長一段路,到孤山山腳下時幾乎已經可以確定,半山上的宮室就是鮫宮。
鮫人能上那麼高的地方?大家直愣愣看著那個鮫人,看他躍上岸邊,魚尾眨眼變成了一雙腿,走起來略顯蹣跚,但還能正常使用。
胡不言大驚,「為什麼這些鮫人有腿?史書上是這麼記載的嗎?」
女人們一陣歡喜,兀自交頭接耳,視線直往人家的草裙下溜。可惜看不見,只見一個若隱若現的臀,從細小的間隙里泄露出來,看樣子臀型還不錯。
危月燕隱晦地笑了笑,對張月鹿道:「你猜,前面長得和男人是不是一個樣?」
張月鹿立刻領悟,「找機會一定看一看。」
崖兒不聲不響地,目光也亂竄,仙君看在眼裡倒也不急,抬手抽了髮帶綁在她的眼睛上,「這是雲絲織成的,視線不會受阻,但能阻擋一切污穢,保你百毒不侵。」
崖兒撅起嘴,老大的不痛快,結果他湊過來,眾目睽睽下響亮地親了她一口。
這種親熱的舉動最近經常發生,樓眾看來很覺得惆悵,他們冷酷決絕的樓主這下真的成了別人的女人了,雖然那人是紫府君,依然讓人難以接受。
阿傍說:「照顧一下大家的感受吧,世道艱難,找不著媳婦的還得活下去。看看這些紫府弟子的臉,都綠了……」結果大家轉頭一看,紫府弟子居然個個仰頭望著天上,似乎早已經習慣了。阿傍摸了摸鼻子,覺得他們不容易,看著上司打情罵俏,自己又不能動情,就像飢腸轆轆的人面前放著一盆紅燒肉是一樣的。他聳了聳肩,「我不要緊,出發之前去看了賣酒的胡狄姑娘。本來老大說想娶她,現在老大死了,我打算繼承他的遺志。」
魍魎的腦筋比較老舊,他橫眉怒目,「朋友妻啊,你小子想幹嘛?」
阿傍愣了一下,「明王在刺殺金雲覽前去她那裡買了一壺酒,沒有私定終身,連手都沒摸一下,這樣也算朋友妻?」
魍魎說算,「老大動了心思的就算。」
其實有點不講理,但到底還是因為不忍心辜負明王,阿傍泄了氣,「好吧,我再去問問她有沒有姐妹。」
一行人向山上走,越到近處,越覺得這鮫宮詭譎雄偉。幾十級台階攀上去,高處的露台上有人等著,見了紫府君遙遙拱起手,「仙君快看,覺得我這鮫宮怎麼樣?」
大家這才發現,原來那是颳了鬍子的鮫王。男鮫長得都不難看,這鮫王自然也是一派風流模樣,洗掉了一身綠,再把頭髮束起來,居然還有點儒雅的書卷氣。只是張嘴一個大嗓門,敗壞了那點好形象,咋咋呼呼地招呼著,請大家入席。
魚設宴,吃的是海鮮,鮫王並未覺得有什麼問題。他說:「我們這裡的特產是抗浪魚,肉質鮮美,吮指留香。還有那些海膽啊,海參啊,想怎麼吃就怎麼吃,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嘛。為了慶祝寡人重見天日,諸位,來走一個。」
眾人舉起酒杯,紛紛向鮫王道賀,鮫王哈哈大笑著,「菜色平平,沒什麼特色。」豪邁地揮揮手,「來呀,把鮒人帶上來,今天加菜,迎接兩位仙君和諸位的到來。」
一隊鮫人下去了,不一會兒押著一個奇形怪狀的人上來,這人有四肢,但渾身長鱗,腦袋是魚的腦袋,身體卻是人的身體。鮫王向大家介紹:「這是鮒人,雖然叫人,其實還是一種菜魚。這魚是專供皇家享用的御用菜,喜歡哪個部位,可以讓鮫兵活殺,保證每一塊肉都是最新鮮的,絕無腥味,入口即化。仙君,嘗嘗嗎?腮幫子上的最鮮嫩,您和大司命一人來一塊?」
仙君搖搖頭,端著酒杯抿了一口,「我們吃素多年,還是請其他人享用吧。」
鮫王也不強求,笑嘻嘻對仙君的內眷道:「夫人,賞個臉?」
崖兒也搖頭,殺人她敢,吃人實在沒這個膽。
鮫王讓了一圈,竟然沒有一個人對這鮒人感興趣,不由惆悵,對手下們道:「貴客不吃,便宜你們了。兩百年的菜魚,吃了延年益壽的。」
除了鮒人,其他的水產大家都能接受。鮫宮的酒更是好酒,其烈性,比胡狄的陳釀更辣口。從嗓子眼裡灌下去,一路辣到腸根,幾乎要叫人蹦起來。
席間仙君問起了焉淵的鮫人為什麼能化腿,鮫王答得很爽快,「因為我們的祖先是人。」
他們是春岩城的後裔,當時城被淹沒,一部分人並沒有死,而是轉到水下生活。時間一長,慢慢開始變異,人嘛,總得適應環境,歷經了千萬年,他們長出魚尾和腮,能夠自由在魚和人之間轉換。照鮫王的話說就是適者生存,水裡和陸上一樣。
「不過那些泣珠和織鮫紗的技能我們一樣也沒有,畢竟不是正統的鮫人。」鮫王向外面的水幕指了指,「那些就是我們的老祖宗,每到海難日,我們還祭拜他們。陸地上的人要上墳,我們不用,抬頭一看,老祖宗就在頭頂上,多方便!」
話雖如此,但祖宗天天看著你,也讓人受不了。這鮫王是個有趣的人,說話很隨性,辦事也特立獨行,大家手中的烈酒佐以他的胡吹海侃,暢談到深夜也不覺得厭倦。
喝多了,頭有些暈,蘇畫在鮫女的歌聲里悄悄退了出來。外面雖然沒有風,但氣流迴旋,隱隱也有涼意。她摸了摸發燙的前額,扶著欄杆向遠處眺望,鮫人的祖先們還在水裡蕩漾,一隊一隊,彷彿秦俑一般,蹦蹦跳跳地來,又蹦蹦跳跳地去了,看上去真嚇人。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她沒有回頭望。很快旁邊的欄杆前站了人,素紗的褒衣輕拂著,目光平靜地遠望,大約在蓬山時就是這樣,俯瞰眾生,不怒也不怨。
蘇畫抿緊唇,彼此都沒有說話。回想起當初一見面就劍拔弩張,也不知哪裡來那麼大的成見。
其實彼此都想開口,至少氣氛不那麼尷尬,可是說什麼呢,該說的好像都說完了。這段時間大司命對她處處關照,她是感覺得出來的,如果這點人情味放在以前多好,也許已經像崖兒和仙君一樣了。
站了好一會兒,尷尬的感覺越來越重,該回去了。她轉身打算離開,卻聽見他幽幽道:「你真的喜歡狐狸嗎?」
她腳下一頓,心也跟著打顫,「大司命怎麼突然問這個?」
他沒有看她,只道:「我後悔了,造成今天這個局面,都是我的錯。這些日子我認真想過,我沒有仙君那樣的根基,但我有他那樣的勇氣。我只要你一句話,只要你開口,我就下蓬山,再也不回方丈洲了。」
下蓬山,不做仙了么?深思熟慮後準備為感情獻身,但她不需要這種犧牲。他應當好好的,繼續當他的上仙,修行渡劫多麼艱難,何必為了一個卑微進塵埃里的人前功盡棄。
她轉頭看他,「大司命,我已經不年輕了。我十六歲殺死前任門主,執掌弱水門,你猜猜,我今年多大?」見他不答,她笑了笑,「你那時候不是叫我老妖精的么,叫得對,我今年三十四了。人生的風花雪月,還能維持多久?再過兩年我的眼角會生出皺紋,皮膚也會變得老嫗一樣。女人的青春只有那麼長,當你面對一張毫無姿色可言的臉時,也許又會後悔今天的決定。你放棄長生不老,貪圖短短一二十年的歡愉,值得嗎?」
他沉默了下道:「這些不是你該考慮的,你只要告訴我,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喜不喜歡,真的重要麼?蘇畫說:「我對你的感情不是喜歡,是不甘。其實你對我也一樣,所以不要被自己給騙了,做出後悔終身的事來。」
他的心往下沉,慢慢點頭,「你喜歡的是狐狸,因為他不是仙,可以和你長相廝守。」
蘇畫說不,「狐狸也是過客,你和他,都不可能和我長久。反正最後我都是一個人,何必再把第三個人拽進來。」她彎著眼兒望著他,「大司命,把我忘了吧,這樣對你對我都有好處。彼此糾纏,實在太累了,我如今看見你就覺得尷尬,倒不如第一次相見時那樣拳腳相加,大家痛快打架來得自在。」
他想起來,第一次見面確實鬧得很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