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二十二年,別來無恙

綠水城的最後突圍,不如想像的那樣順利。

前兩城他們沒有費太大的力氣,在伏殺了宗主和五大御者後,城防無人調度乃至癱瘓,可以任他們自由來去。這綠水城不同,在宗主被殺的情況下,水宗的弟子仍舊紋絲不亂。波月樓人先後抵達城廓,即將出城之前,赫然發現城牆之上高起了十餘丈的水牆。那水牆順著城牆的弧度和走勢,像簾幔一樣緩緩鋪開,宏大而震撼的場景,幾乎讓人誤以為身在海底。

這麼多的水,如果傾倒下來,足以淹沒整座城池了吧!大家面面相覷,魍魎攙著受傷的魑魅,心裡也是七上八下,「怎麼回事,我明明把古蓮子殺了……」

崖兒仰頭看,喃喃道:「如果她真的死了,那就證明這城裡頂尖的高手另有其人。」她頓了下,回身一一打量,「散出去的五路,還有誰沒回來?」

阿傍道:「畢月烏和危月燕,她們奉命刺殺古蓮子手下第一御者……」

話剛說完,街道上出現了一個踉蹌倒退的身影。城牆高處的燈火灑下來,沉澱在底部的水氣因紛亂的腳步驚飆迴旋,執著劍的危月燕邊退邊回望,高聲道:「樓主,屬下等刺殺失敗,畢月烏已經戰死。屬下突出重圍,回來向樓主報信。」

那帶著死亡氣味的,微哽的語調,讓所有人心頭俱是一陣發涼。

向長街盡頭望去,隱隱綽綽有火把燃燒的聲音傳來,人還未至,火光先行。崖兒舒了口氣,環顧四周,波月樓的人都在,看來天外天是要在綠水城把他們全殲了。早前她原本打算先出城的,但幾番觀察,最後還是放棄了。這城的防守比木象城嚴密百倍,她只好等到解決了宗主和御者再匯同門眾一起突圍。但沒想到,古蓮子好對付,她手下竟卧虎藏龍。看來所謂的宗主只是頂了個名頭,真正厲害的是第一御者。他們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古蓮子身上,居然忽略了那個最要緊的人。

城牆上水幕又拔高了好幾丈,弦月透過水牆,瘦成了一道線。魍魎帶回的消息,說在古蓮子的湯泉里發現了龍王鯨,那就說明他們在金縷城遇上的幻象都是這位御者的手筆。

好啊,再會他一會。崖兒抽出雙劍,向身後眾人一瞥,「記住了,我們身在天外天,這裡沒有你們的父母兄弟、故人好友,只有戰鬥,只有敵人。不要相信你們看見的,如果被他牽著走,就是死路一條。」

眾人道是,所有的武器都握在手裡。像這樣全樓上下一同禦敵的機會不多,除去五大門派圍剿王舍城時的嚴陣以待,真刀真槍見真章還是第一次。這幫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人,掙脫了之前遭逢突變的無措,逐漸冷靜下來。沒人感到懼怕,反而有種末日般病態的狂喜。

火光近了,奇怪並沒有看見人影,唯有青磚上留下濕漉漉的腳印,彷彿決戰的對手不是人,而是一群來歷不明的水鬼。

眾人屏息凝神,隱約聽見破空的聲響,萬箭齊鳴向這裡衝來。阿傍大喝一聲「小心」,果真三排弓箭列陣到了面前。

用這種手法,想把她的人一網打盡么?崖驅策雙劍,劍影浮空震出強勁的劍氣,自上到下,自天到地,一面劍氣鑄成的牆阻擋了突來的箭雨,兩相撞擊後,噹噹聲不絕於耳,折了頭的箭像撲火的飛蛾,頹然落了滿地。

城門兩旁支著巨大的銅盆,盆里薪火正燃燒著。她甩起冷金練重重一擊,猩紅的炭火碎成無數星芒,向對面疾射過去。恍如牛皮紙被燙穿,躲在紙後的妖魔鬼怪終於現了原形。在他們手忙腳亂,頓地蹦跳之時,波月樓的人口中喊殺,舉劍攻入了敵陣。

她養了一群素養良好的手下,個個都是搏殺的好手。崖兒看了眼戰況,又把視線轉向那個黑衣紅裳,款款而來的人。那人長著一張邪得猙獰的臉,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弧度,負手道:「早聞岳樓主大名,今日一見,令在下刮目。」

崖兒認出來,她在雪域見過他。當日到岩洞取畫的人里就有他。

他的手上,一定沾著白耳朵的血吧!新仇舊恨一同湧上來,她二話不說就向他攻去,但在接觸他的前一刻,竟看見一雙凄涼的眼。從未相識,卻似乎早已鐫刻在她靈魂深處,那雙眼的主人哀傷地呼喚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是幻覺,她知道。什麼都不要去想,她閉上眼,抓緊劍柄向那個幻影刺了過去。

劍尖略受了阻力,但很快便暢通無阻。她睜開眼,看見一個滿身是傷的男人,一手握住了撞羽的劍身,就那樣望著她,眼神堅定,微有淚光。

崖兒心頭大震,惶駭地看向他。他有溫雅俊朗的五官,雖然臉上沾滿血跡,但無損他的砭清激濁一身正氣。崖兒好像記得這張臉,她曾無數次穿過自己的皮囊看見這張臉。還有蒼梧城中的岳南星……他和祖父很像,他是岳刃余。

「二十二年,別來無恙。」他輕輕一笑,語調有些惆悵,「當初還是我將你接到這世上……」一面說,一面轉頭看身旁的人。

倚著他的女人腰腹空空,但眼睛明亮。她愛憐地上下打量她,「我的孩子,長成大人了。」

崖兒忽然心酸難言,她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可胸口破了個洞,湧進了滿海的咸淚。她下不去手了,那是自傷千萬也要把她帶到人世的人,雖沒有見過他們,但她知道那是她的父母,無論如何不能對他們揮劍相向。

岳氏夫婦相視而笑,「這些年留你一人,我們也是沒有辦法。世道險惡,難為你了。」

柳絳年的嗓音溫柔,像春天枝頭消融的雪,落進一汪清泉里。她向她伸出手,「孩子來,到娘身邊來……」

崖兒茫然走了兩步,猶豫著要不要伸出手去,一道驚雷般的嗓音落在她耳畔,「妖孽!」

然後一切就都不見了,沒有爹娘,只有正在搏殺的門眾。她如夢初醒般,又羞又愧,剛剛還在告誡手下,轉眼自己差點中了詭計。

狼狽地看向樅言,月色下的樅言滿臉怒容,龍王鯨大善,他憤怒至此是因為受盡了戲弄。每個人都有軟肋,幻術就是找准傷口撒鹽,其卑劣程度,足可以下十八層地獄。

那御者被破了術也傷筋動骨,倒退兩步,笑道:「怎麼,古蓮子的懷抱不夠溫暖么?我給你圓了美夢,你不感激我,反倒對我老拳相向?」

樅言漲得臉色通紅,本以為真的找到了母親,貪圖在她身邊的安逸,直到魍魎的劍砍破他的安樂窩,他才驚醒過來。剛進天外天他就犯了這樣的錯誤,實在覺得沒臉面對崖兒。他們一行人,除了狐狸個個都是肉體凡胎,只有他還略有些道行。結果他不堪重用至此,現在人雖站在這裡,卻連看她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越是羞愧,越憎恨這個施展幻術的人。他望向城牆上接天的水幕,「想必這也是閣下的大作吧!」

御者撇唇一哼,「心懷執念,如心有厲鬼,執念越深,入局便越深。幻術應人而異,眾人皆能見的,自然是真的。」轉而向崖兒一拱手,「岳樓主既然已經到了天外天,何不同盟主見一面?如今圖冊在盟主手上,而樓主又掌握著神璧,只要二位通力合作,彼此互惠互益,豈不兩全其美?只要樓主有意,在下願為樓主引薦,即刻就可直上眾帝之台。」

崖兒冷笑,「圖冊本就是我的,偷了我的圖冊來和我談條件,眾帝之台上全是你這樣的蠢人么?」

那御者碰了個釘子惱羞成怒,正要發作,忽然發現水牆不知什麼時候如收簾般又合了起來。樅言的一根手指慢慢攪動,水牆在空中旋轉成一個漩渦,逐漸收攏,逐漸縮小,最後變成碗大、豆大,直至消失不見。他嘲諷發笑,「和我比玩水,你還差了點。」

他話音才落,崖兒便拔身而起,因速度太快,在原地留下了個殘影。劍氣破空,向御者襲去,他起初還能接她幾招,但他耍拳腳的功夫絕沒有他耍幻術那麼厲害。最後一擊,她反手挽劍,從他背心刺了進去。瀕死的人總有不甘,他向前走了幾步,才撲倒在地。

普通的水宗弟子要和波月的殺手拼刺殺技巧,懸殊太大。加上御者一死,他們便都惶惶然了,波月樓的人秋風掃落葉般飛速清理完障礙,安全撤出了綠水城。

崖兒望向二十里外的寸火城方向,那裡會是怎樣一番景象,她也不知道。集結波月樓所有人再轉移進那座城嗎?連破三城,這個戰術基本失效了。

她抬了抬手,讓眾人暫且止步,「身後三城不能就這麼白放著,必須有人坐鎮,才能防止厲無咎的勢力死灰復燃。」她看了魍魎一眼,「花喬木受了傷,先養傷要緊。你帶十二煞留在綠水城,孔門主和八宿退回木象城,餘下的人跟蘇門主戍守金縷城,這樣我才能後顧無憂。」

蘇畫不放心,「難道你要一個人獨闖寸火城?接下來還有兩城,單打獨鬥根本不可能。」

她搖頭,「我要先救仙君,其他的暫且不急。諸位聽好了,我不是讓你們死守三城,如果我順利進燭陰閣拿到龍銜珠,會放響箭通知你們。厲無咎必定要收復失地,你們用不著和他交手,保命是第一要務。幾座城池沒什麼了不起,只要留著性命,千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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