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言不是樅言,蘇畫也不是崖兒。對於一隻狐狸精來說,送到嘴邊的肉不吃,辜負了美人恩,是要遭天打雷劈的。蘇畫呢,除開執行任務時的調笑,這種話要麼不說出口,出口就當真,不管是對大司命還是胡不言,都一樣。
在這之前,她從來沒有想過天長地久,她這樣的人,泥濘不堪的半輩子都混在波月樓里,談那四個字太奢侈了。可是一個女人,總有感到乏累的時候,特別是經過了蒼梧洲的種種,她開始自暴自棄,看著鏡子里越抹越厚的脂粉,忽然意識到青春真的不在了,大司命的那句「老妖精」,原來叫得一點錯都沒有。
從一處受到了打擊,就要從另一處找補回來。大司命在龍息寺的那番話,打碎了她的自尊。其實她只想逗弄他一下,為什麼他的反應那麼激烈?他替她治蠱毒,手指像溪水一樣繾綣流過,她看見他指尖上綻出紫色的花,揚手拋到她的傷口上,一朵變作兩朵,兩朵再變作四朵……她知道人和仙終究是殊途,也沒有打算繼續和他打交道,結果他叫住她,沒頭沒腦說了一堆無情的話。人啊,就是這麼賤!她居然發現自己可能真的喜歡上他了,而這種歷盡千帆的喜歡,在他眼裡一文不值。
還好有一個對她表現出了驚人的興趣,多少讓她挽回一點顏面。胡不言也算一番苦戀,被罵、被無視,都打不破他的一腔熱情。她不喜歡他的油嘴滑舌,但又欣賞他樂天知命的洒脫,這狐狸沒什麼志向,他的志向是過好每一天。雖然花心,但待人誠肯,蒼梧城突圍時自己中了一箭,淌著血還在照顧她的傷,那時沒有嬉皮笑臉,眼睛裡有憂傷的顏色,她看出他是真的關心她。
波月樓的蘇畫,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氣,但那遠播的艷名並未給她帶來實際的好處,不會有人想來摘這朵罌粟,她的結局正常來說是枯萎,然後化出堅硬的殼,被扔進角落,直至徹底遺忘。
狐狸精的媚功很好,這是天生的本事,一旦接近,便自發催人動情。蘇畫又感受到了久違的快活,最本能的快活。她一邊呻吟,一邊抱緊他,這狐狸大動之餘很懂得顧全她的感受,並不是一味蠻幹,比一般男人還強些。
唉——她長長嘆了口氣,就這樣吧,過後就再也不去想大司命了。人家喜歡做神仙,即便是做了人,也不會和她有什麼後話,因為骨子裡就瞧不起她。紫府君的鳳凰送信來時,她曾暗暗指望能得到隻言片語,結果沒有,他走前的幾次矚目都是巧合罷了。
狐狸一記挺腰,直擊在她心上,她皺著眉,長長的指甲摳破他的皮膚,在他背上留下五道抓痕。淫靡伴著血腥氣,強烈地刺激人的感官,讓人滅頂。
胡不言在這方面的能耐,絕對比他拿劍高出不止一個段位。曾經在九州處處留情的人,經驗十分豐富,連妖都對付得了,何況是人!蘇畫不一般他知道,所以他把看家本領都拿出來了,大起大落間頗有討好的意思。看著面色潮紅的蘇畫,胡不言竟然有點想哭。
這就是得償所願後的身心愉悅,他覺得一輩子已經圓滿了,這麼厲害的女人都被他拿下,他的人生簡直戰無不勝。蘇畫以前是看不上他的,他挨過她的冷語,也吃過她的拳頭,女人崇拜英雄人物,可惜他不是。但他武力值雖差,腰腹力量卻很好,這下子她應該愛死他了。兩個老手天雷勾動地火,能將豐沃的草原燒成赤地千里。
最後一擊,如蛟龍吐息,把魂兒都送出去了。他將臉埋進她的長髮里,氣喘吁吁問:「怎麼樣?痛不痛快?」
良宵美景下的露天狂歡,自然能勾出別樣的刺激。蘇畫饜足,拽起交領蓋住了半露的香肩,懶聲道:「不錯,以後隨叫隨到吧。」
胡不言說那是自然,但更關心另外一件事,「我們現在算確定關係了嗎?」
蘇畫嬌眼慢回,起身下馬,那白而纖細的腿划了個漂亮的弧度,歪到一旁去了,「睡了一回就要確定關係,你們九州是這樣的?」在胡不言漸漸失望的眼神里揚手綰髮,涼薄笑道,「雲浮沒有這種規矩,確不確定還得再看。或許等到樓主大仇得報那天吧,如果你我都活著,我尚未老,你還眷戀我,那就湊合過。」
月華似刀,在胡不言心上鑽了好幾個孔。他悲涼地伸出兩根手指指向她:「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女人!所以教出了一個吃完就跑,被追了幾萬里的徒弟!」他傷心欲絕,「你不是覺得很滿意嗎,我告訴你,我還有獨門絕技沒使出來,你要想領略,就得和我確定關係。你說,究竟確不確定,別拿什麼將來云云來搪塞我。」
蘇畫側目看他,發現惹上了麻煩,「你別得理不饒人,我不吃這套。」
「那你想不想再來一次?」他覥著臉說,「再體驗一次也可以。」
腰酸背痛的蘇畫力不從心,推了他一把道:「今晚就這樣吧,下次再說。」
胡不言唰地站起來,兇器直撅撅對準她的臉,「我想證明我能力很強,收了我你絕對不吃虧。」
蘇畫愣了下,心裡好笑,嘴上咒罵著:「騷狐狸!」
他又蹲下來,可憐巴巴看著她,「蘇門主,我對你是真心的,你看不見,難道瞎了嗎?」見她變了臉色,忙又阿諛,「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千萬別錯過我這樣的好男人。我外表看上去沒正經,但我正經起來比紫府君都正經,真的。」
蘇畫差點笑出來,「這話你也敢說?」
胡不言說是啊,「我承認自己是花花公子,但我有一顆專一的心。反正我們之間已經發生關係了,如果你堅持不認賬,那我就到處宣揚,讓你沒臉做人。」
這個威脅實在是太狠了,窩邊草和外面的野草不同,到時候盛傳蘇門主睡了一隻狐狸,睡完還不擦嘴,那面子確實會沒處擱。
蘇畫凝眉看著他,「你確定要這麼做?」
他堅定地點頭,「就等你一句話。」
蘇畫抬起兩手抹了把臉,只得認栽,「既然這樣,那就如你所願,我們確定關係。但是用不著刻意對外宣揚,我允許你對我好,允許你上我的床,也算對得起你了。」
可以是可以,又覺得少了點什麼,不過這樣已經很令胡不言高興了。他一把抱住她,賭咒發誓似的說:「我一定會讓你滿意的,召之即來是我的強項。」
他難以擺脫狐狸的天性,在她胸口大嗅一通。蘇畫無言看向天頂,心裡既失落,又隱隱痛快。
她有了男人,大司命再也不必擔心自己被她糾纏了,得知這個消息,他總該滿意了吧!
向毗藍洲進發,毗藍洲的中心有座城,雲浮十五城是以洲名命名的,只有毗藍例外。按照慣例,它應當稱作毗藍城,但武林盟主有他的喜好,他給自己的樂土取名,叫眾帝之台。眾帝之台的外城允許平民居住,內城非江湖中人士不得踏足。至於內城的中樞,有個更加輝煌的名字,叫藏瓏天府。又是眾帝又是天府,厲無咎的野心可見一斑。
眾帝之台的鬼斧神工,於百里之外就開始顯現。接近那座城,沒有陸路可走,只有一條寬大的峽谷縱貫深入。峽谷兩旁是連綿險峻的山峰,起先是兩峰對起的地勢,越往前,越顯出詭譎之色來。
天氣很好,木船逆流而上,高擎的桅杆上鼓脹起帆,一陣風吹來,推著木船向前疾行。太陽在當空,明晃晃懸於頭頂,照理來說是沒有遮擋的,但船體忽然被籠罩在一片陰影下。仰頭看,原來途徑一段類似岩洞的風景,頂部的山體被雕琢成了高舉斧鉞的戰神,那戰神橫眉怒眼,連身上甲胄的鱗片都清晰可見。
兩岸是戰神的雙腿,他們得從戰神的胯下穿過去,多少讓人感覺憋屈。但憋屈也過早了,因為再往前,是一重又一重的巨型雕像,不光有戰神的腿,還有女人的裙裾。
褲襠鑽完,登上最高的那座山峰,天外天的景象便盡收眼底了。
所有第一次見識到的人,都會發出震蕩於心的讚歎。實在是過於精密和宏偉的一串建築,二十里一座圓形的城池,以塹山堙谷後修成的直道連接。五城之外別無他路,只有一一攻克,最後才能抵達眾帝之台。
光天化日下的眾帝之台,雖在俯視中顯得渺小,但不損其清華氣象。城廓方正如棋盤,地勢顯然高過前幾城,龍盤虎踞,易守難攻。
崖揮劍直指,「天外天五座城池,分別由金木水火土五大宗鎮守,五宗互不相干,但五位宗主都是厲無咎的護法。江湖上殺聲震天的時候,盟主和宗主都沒有公然參與,因為他們要維護武林正道的形象。但我知道,咱們的一舉一動必然在厲無咎的掌握中,接下來的路很不好走,如果有人想退出,現在就可以離開,我絕不為難。」
這段話並不出於試探,是發自內心的。這些人,陪著她殺出波月樓直到這裡,確實已經仁至義盡了。前路遍布荊棘,如果不是自願跟隨,最後反而生亂。倒不如讓他們自己選擇,留下固然重情,離開也不可恥。
她逐一看那些面孔,一張張鮮煥動人,沒有必要跟她以卵擊石。然而明王卻一笑,意氣風發的青年,臉上是無畏無懼一往無前,「我們這些人,出生入死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