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命坐在司命殿里愣神,少司命捧著二十四卷歷記進來,低聲道:「座上,這是要歸檔琅嬛的新典籍,已經全都審校過了。」
他這才回過神來,哦了聲說知道了。起身進側殿取寄靈盒,吩咐少司命捧著書卷跟上,自己在前面索然走著。穿過九重門,上琅嬛索道,遠遠看見那面光盾,又想起仙君來。
六爻盾萬年輝煌,而煉化它的人已經進了八寒極地。人世間的因緣造化真叫人心驚,不過倏忽,就相去千萬里。
他嘆了口氣,慢慢走上玉石台階,一陣大風吹過,西北角連接琅嬛基石的巨大鐵鏈發出啷啷之聲。奇怪得很,四條鐵鏈互相牽扯,通常連半點顫動都不會有,今天也不知怎麼了。
少司命從高積的捲軸後探出頭來,「座上,縛地鏈好像鬆動了。」
大司命沉默了下,並沒有過去查看,開啟靈盒收起六爻盾,邊走邊道:「那鏈子是當初仙君設下的,要不是他,這片雲島不知漂流到哪裡去了。現在仙君不在,六爻盾還願意守著結界,已經是天大的面子,還指望那些鎖地的鏈子也不生變故?」他一手推開了沉重的大門,撩袍邁進去,無關痛癢道,「卑職能力有限,無法穩固仙君身後的仙術。鬆動了也沒辦法,回頭焚天書,告知大禁吧,請他代為通稟天君,請天君定奪。」
看守世間最大的藏書庫,哪裡是那麼容易的事!上面交代了任務,便袖手不管了。這一萬年間,保護琅嬛無虞,甚至維持方丈洲的平衡,要花多大的心力,高居天宇的天帝不了解。他只知道四海昇平,人間安穩,不關心這穩固背後的付出。仙君是打算牢底坐穿了,把這個爛攤子扔給他,沒問他願不願意,自說自話就決定了。那次他上天池,巡界的星君聽說了紫府君的遭遇,大大嗟嘆了一番,最後勉勵他,好好乾,將來說不定能夠轉正。他搖搖頭,自己也說不清,開始倦懶。有時候想離開蓬山,像那些地仙一樣,自己去開墾一塊地,自己建個府邸。所以用不著太盡職盡責,琅嬛的事他能不管就不管,不論大事小情都向上界稟報。如果上面能另派人下來,那再好不過,屆時就稱要修行,卸了大司命的職務吧,反正三千年的管家也當得夠夠的了。
漫步走到經史典籍那類前,踏雲把冊子一卷一卷擺上去,底下的少司命仰頭問:「座上,仙君現在怎麼樣了?」
他怕動搖軍心,一貫說還好,「就是行動不太自由,但吃喝不愁,不必為他擔憂。」
這話說得違心,所謂的吃喝不愁,是餓了嚼冰,渴了舔雪。不過昨天在天行鏡前看,發現仙君的境況竟有所好轉了。雖然斷盡一身仙骨,讓他在雪地里昏死了將近一個月,上次的冰刑也弄得一身千瘡百孔,但他終究有靈根,仙骨盡碎靈根不滅,所以他還能活著,還能坐起來。
當時大司命隔著鏡面看見他徐徐撐起身,真比自己渡劫成功還要高興。他抓住鏡架,心在狂跳,鼻腔里盈滿酸楚,看他正正自己的衣襟,又捋捋自己的頭髮。大概是餓了,手指在雪地里划了兩下,挑一塊平整的積雪舀下去,煞有介事地來回倒,把雪壓成了飯糰模樣。
大司命獃獃看著,心想以前的仙君又回來了。可斷骨還沒有完全復原,兩手使不出力氣,一不小心手指翻轉過來,疼得直咧嘴。旁觀的人也因他的動作心頭髮緊,還好,他甩甩手,重新給自己正了骨。仙君對細節一向頗有要求,把雪團托在手裡觀察,不平整的地方細細琢磨,待修得渾圓了,才小心咬了一口。
起先大司命很欣賞他苦中作樂的態度,見他逐漸恢複,懸了一個月的心終於落地了。可就是那啟口輕咬的動作,霎時讓他心頭絞痛。苦難還未結束,區別在於承受一切時,是昏厥著還是清醒著。
八寒極地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木,沒有飛鳥,那是個乾淨到讓人崩潰的世界。他坐在無邊的雪原上,神情有些茫然。大司命使勁看他的臉,他清瘦了很多,但眼睛是明亮的。大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保全了愛人,即便歷經磨難,心裡也不自苦。
唯一慶幸的是,冰刑執行的頻率不算太密集,七天一次,讓他有機會自愈。其實遭受了斷骨的重創,又被丟在那樣的環境里,換成一般人早就堅持不住了,他還能恢複意識,大概得益於根骨皆是天成的緣故。
他在雪原上行走,緇衣像宣紙上落下的墨,一路逶迤,傷口崩裂,留下點點血跡。大司命忽然像著了魔似的,用力拍擊鏡面,大聲喊他,可惜他聽不見,只是搖搖晃晃前行,也不知要去哪裡。
走了一段路,天邊又有雷電隱現。他抬頭仰望天頂,反正無處可躲,站在那裡,泰然接受了密集落下的冰棱。這種場面不忍看,大司命別過頭去,等冰刑過後再去尋他身影,自然又是卧在血泊中,無法動彈了。
扶著鏡架的手劇烈顫抖,他把手縮回來,掩蓋在廣袖下。開始明白何所謂永世遭受冰刑之苦,就是讓你一次次自愈,再一次次傷害,不停循環往複,永無止盡。
「座上……座上……」
少司命喊了好多聲,才把他遊離的神魂叫回來。他將最後一冊捲軸放上去,唔了聲,「怎麼?」
少司命道:「上次離開王舍洲時,座上不是答應把君上的境況如實告訴岳樓主的嗎,這麼長時間過去了,座上是否兌現了承諾?」
大司命怔了下,垂眼看他,「應該告訴她嗎?」
少司命說是,「她一定心急如焚,相愛的人之間是有感應的,仙君在極地受苦,岳樓主難道不和君上同苦嗎?」
大司命覺得不可思議,「仙君說過他們相愛嗎?你怎麼知道?」紫府君為情成了墮仙,這個內情明明一直隱瞞門下弟子,最後怎麼鬧得人盡皆知了?
結果少司命的回答很簡單,「靠眼睛看啊,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有沒有情,一眼就看得出來。」
當真一眼就看得出來?那為什麼君上起初幾次三番網開一面,他都沒有察覺?是他太遲鈍了,還是有眼無珠?
大司命摸了摸發燙的腦門,語重心長道:「你們離正果也就一步之遙了,不要把精力放在琢磨男女之間的感情變化上。要好好修行,爭取早開靈竅。別辜負君上百年的教導。」
少司命聽了,垂首道是,「紅塵中跑了一趟,難免擾亂心神。再加上仙君的遭遇,弟子最近想得有點多了,等得了閑,還要請座上點化。」
大司命頷首,修行者有這樣的覺悟是好事,就怕剛愎自用,懂與不懂都悶聲不響,最後像過了冬的豆子,徹底養僵了。
少司命向他行禮,卻行退出琅嬛,但走到一半又抬頭問他,「座上是不是也有喜歡的人了?」
大司命只覺耳根熱辣辣燒起來,有些惱羞成怒,厲聲道:「胡扯!本座心如止水,哪裡來的心上人?」
年輕的少司命被訓了一句,不敢反駁,嘴裡諾諾道是,出門時卻還在嘀咕:「那為什麼老是看她?不喜歡為什麼看她……」
大司命感到頭痛,弟子們胡說八道,大概都盼著上樑全歪了,他們好動壞心思。他早說過的,不該到紅塵深處去,那種地方紛擾太多,鬧得不好修行前功盡棄。不過他倒是一直堅信,自己的道行可以抵禦俗世的浸淫。至於少司命口中的喜歡上誰……空穴來風,他怎麼可能喜歡上誰!誰又配讓他喜歡!
只是不知為什麼,蘇畫的一臉怒容常在他眼前。他至今唯一後悔的,就是那天對她說出那樣的話,讓她下不來台。他倒沒什麼惡意,只是希望她別在他身上浪費時間,順便……也讓他靜下心來,不再被那些無謂的情事困擾。
可人像經歷了一場兵荒馬亂,過去了將近一個月,仍舊不時心慌氣短,也許是近來所受的衝擊太大了吧!他怏怏向大門走去,忽然想起了魚鱗圖。雖說天帝已經不再追究那捲畫冊的下落,但它落進了武林盟主手裡,到底讓人懸心。
他去生州的類別上翻找神兵譜,冊子是找到了,上面也有關於厲無咎的記載,說他出身顯赫,高人一等。但大司命細細研讀了所有關於他的描述,最後把視線停在那句「胎生神力,能嗅氣辨色,聽風識人」上。作為一個凡夫俗子,這樣的技能實在太超乎尋常了。他蹙眉想了想,決定去三生簿上驗證他的前世今生,結果找到關於他的記載,所有的錄入都被塗抹過。原本整潔的冊面上流瀑一樣掛下墨來,早就模糊了以前的字跡,他的今世今生,再也無法追尋了。
真是匪夷所思,琅嬛典藏的書籍一般沒有人敢隨意動用,更別說損毀了,看來這位武林盟主的來歷很不簡單。反正無論如何,三生簿上的記錄是無法恢複了,要想查個明白,除非下黃泉,借閻君的墮落生冊一用。但每一處有每一處的規矩,就像琅嬛的藏書不得外傳一樣,閻君的生死冊也不能讓人隨便翻看。
他將三生簿重新歸位,邁出琅嬛。身後巨大的門扉轟然相闔,震顫之下,西北角的鐵索又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下了九重門,上鳳凰台找君野和觀諱,觀諱正在孵蛋,君野把她築進了鳳凰巢里,頂上枝椏密實地覆蓋,織得像繭一樣。以前是沒有這個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