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如果不想因謀反遭萬世唾罵,就必須師出有名。敬王與太后聯手,正大光明的理由便是太子長子。結果現在被釜底抽薪了,那支箭刺穿了靈均,連帶著起事成功後所有的得意和狂喜一起,齊齊癱倒在了地上。太后的嗓音如同尖細的竹篙,筆直地豎到半空中去——

「燕相如,你殺了文帝嫡孫,你是大殷的千古罪人!」

熊熊火焰在他眼裡跳動,他掃視在場眾人,冷笑道:「諸君難道相信梁太后的鬼話嗎?皇太子之子、文帝嫡孫?真虧得長了這麼個了不起的腦子,連這樣荒誕的理由也能編出來!」他挎著弓臂,指了指倒地不起的靈均,「諸位王侯都是見過姜太子的,太子體弱,一向多病,十六歲暴斃之前能令梁寶林有孕,生出這麼個兒子來,可是出奇蹟了。彼時文帝尚且在世,若太子果真有遺孤,何必偷偷養在長門宮內,難道文帝還能不容嗎?其二,皇后乃孤養女,自聶韞陣亡,孤就將他們姐弟收養在月半里的別業。皇后生性靦腆,不愛見外人,但溫婉純良,是上佳的中宮人選。她與其弟乃是雙生,面貌雖像,性情卻是天壤之別。這個人……並不是皇后,而是嗣了秺侯爵位的阿弟。」他彎下腰道,「孤不知,他們是用什麼樣的花言巧語,騙得你殘害了自己的親姐。但有一點孤能夠確定,你是聶韞的兒子,千真萬確。」

靈均頹敗的臉上湧起無邊的迷茫來,口中的血噴涌而出,他艱難地抬袖擦拭,太多太多,已經擦不完了。後來只是定定看著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他的袍角,「你騙人!」

自己教導的學生,落得這樣的下場,真是令人唏噓。他還記得那個舉著草蚱蜢,站在屋角的孩子。聶氏的族親將他們姐弟委託給他,他和姐姐手牽著手走過來,仰起頭問,「你是我們的新阿翁嗎」。他垂手撫了撫他的丱發,柔軟的觸感到現在還縈繞在指尖。

事已至此,再回過頭來想,也許從一開始就錯了,不該讓他隨王伴駕。他和上官照其實有點像,一樣的無路可退。獨走懸崖的時候聽信了別人的謊話,自己給自己編織了一個華麗的夢,到頭來一場空。就算他們謀反成功,他在帝位上也坐不長久。

梁太后貪婪,寧願扶植外人,以求梁氏的輝煌。如果她看得到塵埃落定後的局面,就會發現一切都是為敬王作嫁衣裳,江山兜兜轉轉,依然會回到源氏手上。他們都是過客,都是棋子,沒有用了,會被廢、被拋棄,就像喪家犬一樣。

丞相蹲下來,憐憫地望著他,「你這麼聰明,怎麼會相信這些假話?如果太子薨時,梁寶林已經有孕,那麼太子長子的年紀應該比陛下大。為了一個空空的,並不屬於你的名分搭進了性命,究竟值不值得?」

真相永遠是殘酷的,靈均頹然倒下去,陷入沉寂。丞相抬手,為他合上了眼。

所以最後的結果出來了,既然皇后是假冒的,那麼少帝的身份就毋庸置疑。百官經歷了一場巔峰的廝殺,連王侯們都有些傻傻的。

太后頭上的花釵在晚風裡簌簌輕顫,她不能接受現實,看了一眼被擒的敬王和斛律,尖聲向滿朝文武大叫:「她是個女人!是個女人!你們為什麼不相信我?」

看看這鋪天蓋地的人馬吧,這個時候誰手上有兵,誰的話就是真理。太后瘋了一樣挨個搖撼皇叔們,燕王和臨淄王唯恐引火燒身,慌忙把她推開了。

丞相厭惡地調開視線,指了指跪地的侍御和黃門,「長御等人護主不力,令中宮蒙冤枉死,一概斬殺。」又掃了眼濫竽充數立在百官之中的內謁者令,「你竟還站著?皇后私府令與你難辭其咎,押入掖庭獄,嚴加審問。至於皇太后,奪宮篡權,罪無可恕……」他向扶微抱拳,「如何處置,聽憑陛下發落。」

眾人看向少帝,錦衣侯連崢苦口婆心,想把那顆頭顱從天子懷裡騙出來,結果毫無作用。天子收緊了雙臂,思維卻是清晰的,「太后終是國母,太后可對朕不仁,朕卻不可對她不義。命人將她送回永安宮,朕還有好些話,要當面向她討教。」

大勢已去,敗了無非是一條命罷了。梁太后的笑依然帶著譏諷,「源扶微,你得騙盡天下人,卻騙不過我。我會看著你,如何在這帝位上長久坐下去。」

扶微的臉上早就沒了喜怒,她並未理睬她,提起鹿盧劍朝斛律普照走去。斛律是武將,骨子裡有不屈的精神,即便被人禁錮了手腳,也還在不停反抗。她冷冷看他,執劍,把鋒利的劍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子清,朕一直很相信你,直到今日宮變之前,你和阿照還是朕最得力的近臣。朕虧待過你么?阿照虧待過你么?你舉劍砍下他頭顱的時候,心裡難道不難過嗎?」她示意他看懷裡這張了無生氣的臉,「他曾經和我說過,現在同子清相處的時間,比和家裡人還多。他是真的把你當成了親兄弟,可你卻……殺了他。」

斛律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一點愧色,避開她的視線說:「臣敗了,無話可說,請陛下給臣一個痛快。」

所有人都以為天子不會動手,或者會暫時留下他的命,等到上官照的喪禮上,再以他的血祭奠亡靈。可是都錯了,天子睚眥必報,恨到了極處痛下殺手,絲毫不會手軟。

那把象徵皇權的鹿盧劍噗地刺進了斛律的胸膛,她低頭對阿照說:「你看見了嗎,我替你報仇了。」然後輪到了一旁嚇癱的敬王源表。

「奪蜀國國號,除敬王爵位。源表滿門連同妻族母族,一併誅殺。明日午時三刻,將源表押至牛馬市,處腰斬。」她傳完了令,回身提袍,踏上台階,一字一句道,「朕本想做個仁君,如今仁君做不成了,做個暴君也沒什麼。人至善,則遭人欺,自朕即位以來,多少次暗涌澎湃,連朕也數不清了。總有人覬覦這天下,欲取朕而代之。現在朕就站在這裡,諸位皇叔,諸位族親,誰若不服,大可站出來一較高下。」她的目光凄清地流淌過每一張臉,「不要再玩把戲了,朕願為帝,朕便永遠都是皇帝;若有朝一日朕厭倦了,也沒有人留得住朕,爾等急什麼?敬王今天的下場,諸君都看見了,不能說是殺雞儆猴,只是想讓諸君看一看,反朕者是什麼下場。」

於是在場的皇親國戚和文武大臣們紛紛舒袖拱手,向上長揖,「陛下聖裁決斷,臣等無不賓服。」

她放眼看,千秋萬歲殿前剛剛經歷了一場浩劫,原本用作國宴的地方已經變成了屠宰場。她站了許久,忽然身上發冷,疑心這一切全是她的一場噩夢。可是阿照的頭顱在這裡,她顫抖著雙手撫摩他的臉,冰涼的,寒意透骨。她終於忍不住抽泣起來,豆大的淚滴落在他臉上,可惜他再也不能在她身旁,溫聲勸解「阿嬰別哭」了。

混亂和驚惶慢慢散去,兵退了,臣僚也散了,今年的太后千秋,真是過得別開生面。

天子捧著侍中的頭顱不放手,總不是辦法,建業得錦衣侯授意,上前喚了聲主公,「讓上官侍中身首歸一吧,這麼長時候了,再不放回去,怕他在底下看不清路。」

她站在空曠的天街上嚎啕大哭起來,失控的,全然不顧天子的威儀。忍到這時才宣洩痛苦,想必心早就碎成沫子了吧。

建業等了很久,等她平息,才牽起自己的袍裾來接。她把阿照放上去,悵然囑咐:「傳令太僕寺,羽葆鼓吹、大輅麾幢,以軍禮為關內侯舉殯。追謚關內侯為汲侯,平昌侯之孫中擇一人,嗣汲侯爵。」

「諾。」建業領命,匆匆往青瑣門上去了。

春夜裡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袍凌空飛舞,人都走完了,空空的廣場上僅余她和丞相及連崢三人。連崢朝丞相努嘴,暗示他過去勸慰,他卻緊抿著唇,一步都未挪動。

扶微轉過身來,就著石亭子里殘餘的火光看向他,「相父來前,必定備受煎熬吧!要不要救那個殺了自己十三名族親的人,究竟值不值得勤王,深思熟慮良久。最後雖來了,卻是姍姍來遲,再遲一步,木便要成舟了。」

他仍舊不語,她說得沒錯,來得遲,一則是為將反賊一網打盡。二則,他在進城前確實猶豫了,他舉棋不定,他心如刀割。畢竟十三條人命啊,都是他父族的家老。這些人全死了,燕氏面臨的是土崩瓦解的命運,和滅族又有什麼分別?愛情走到這一步,真是可悲,他沒想到自己英雄一世,會因一個情字弄得家破人亡。

她不是普通的姑娘,她文韜武略,殺伐決斷。對於燕氏十三人的死,他看得很透徹,這個當口她再嗜殺,也不會動他們。必然是有人矯詔,借刀殺人,試圖徹底斷絕他勤王的念頭。可是她不殺伯仁,伯仁卻因她而死,如果不是為了奪權,怎麼會牽扯上燕氏?世家大族與王侯有來往不是什麼新鮮事,到了她這裡,卻大書特書,還是因為她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

他走到她面前,矮著身子,卑微地問她:「阿嬰,你愛過我嗎?」

她抬起頭來,目光滿含驚異和委屈,然而一瞬又淡了,點頭說:「我愛過你,曾經非常愛你。我沒有資格怨怪你,我只是恨我自己,是我的愚蠢,害死了燕氏十三人,還有阿照。你怨不怨我,我不知道,我要告訴你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