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再過幾天就要過年了,年前的日子總是飛快。

扶微問幾位近臣,「諸君年下家裡都很忙吧?屠蘇酒、五辛盤,全要準備起來了……」

太傅有一老妻,年輕時兇悍異常,太傅在朝中是人人敬重的帝師,到了家裡擰耳朵下跪,據說是家常便飯。即使如此,太傅好像也甘之如飴。太陽暘眼,他舉起手遮擋在眉骨,一面笑道:「山妻都已經籌備好了,還特意做了一盒膠牙餳,等再凝上兩日,說要送給陛下品嘗。」

扶微很少吃甜食,但是有一年正月里去太傅家做客,偶然嘗了膠牙餳,對張夫人的手藝讚不絕口。天子什麼都不缺,缺的是關愛和溫暖,所以張夫人每年年下會送點親手製做的點心和甜食,送進禁中讓少帝嘗嘗。

扶微感激不盡,「請老師帶話,替我謝謝師母。」

太傅噯噯應了,順便嘀咕了句,「對人人都好,就是愛沖我大呼小叫。」說的便是他那糟糠。

孫謨笑起來,「打是親罵是愛嘛,太傅大人不說,我等也知道的。」

太傅臉上大顯尷尬,擺手道:「不說了,節下遠嫁的小女要歸寧,今年七月里得了一個外甥,喜帖送至家中,臣也抽不出空去看望他們。恰好過年進京,家裡添了人口,真是大喜的事啊。」

大家忙向他拱手道賀,他喜滋滋還禮,又督促少帝:「開年改元,萬象更新,也盼陛下早育皇嗣。立下太子,這家國的根基便紮實了,再也無人能撼動陛下王座,陛下可明白臣的意思?」

扶微當然懂得,一個男人,有了兒子之後,才算得上是個真正的男人。太傅憂國憂民,當然也不會忘記為她操心一下小寢里的事。她諾諾答應,「太傅說的是,我也日日盼著好消息呢。不過這種事急不得,需慢慢來。皇后尚年幼,這時有孕,對他的身體也不好。」

於是太傅又有了新的目標,開始極力遊說她擴充後宮。歷代的帝王,即便是再潔身自好,每隔幾年採選一次是必須的。少帝如今既然已經迎娶皇后,再為自己添置上幾位寵妃,無可厚非。不為旁的,就為子嗣。帝王家,兒子越多,江山越穩固。最直接的反面教材就是先帝,只生了她一個,沒有兄弟扶植,弄了個野心勃勃的假皇叔輔佐,結果社稷差點沒被人撬了。

說起私事的時候,扶微是學生,只有受教的份。太傅喋喋不休,連孫謨聽得都有些膩了,他卻樂此不疲。扶微只好一一答應,敷衍著:「待眼前大事都忙完了,再說不遲。如今大局還未穩固,兒女情長的事就暫且放一放吧!」轉念一想道,「朝野上下忙了一年,我看眾臣都辛苦得很。往年元旦不過五日休沐,今年放個恩典,改為七日吧!初一臨朝過後,各自都散了,該走親戚的走走親戚,老師該含飴弄孫,便在家多抱抱外甥吧。我呢……」她臉上露出了微微一點羞赧之色,「近來太忙,冷落了芳卿,借著元旦休沐,好好陪陪他。」

臣僚們無一例外地,將這位「芳卿」理解成了皇后。帝後成婚也兩月余了,少帝致力朝政,難免將夫妻間感情的維護放在一旁。要生皇嗣當然得有時間共處,夫妻不在一張床上睡,哪裡生得出孩子來!

如此正當的理由,太傅當然極力贊成,「開年第一場朝會,丞相的六璽是不交也得交了。只要六璽在手,陛下就可後顧無憂,如此可喜可賀的事,休沐幾日犒勞犒勞自己是應當的。」

忙忙碌碌一年,說到休息,大家都很歡喜。扶微又與他們閑談幾句,諸臣回各自的官署後,她站在艷陽下遙望長空,喃喃道:「春打在年前了……」

不害在旁應道:「這是十年難得一遇的,來年年景必然好。」

她笑了笑,「但願國泰民安,百姓豐衣足食。」復沿著御道慢慢往前走,腰上組佩在暖風裡搖曳,發出叮噹的清響。

侍中不遠不近地跟著,她走了一程,回過頭看他,「阿照,我有件事想託付你。」

上官照上前來,壓劍俯首,「請陛下吩咐。」

她想了想,靦腆地微側過頭去,「替我準備些簪環首飾和胭脂水粉,還有衣裙,要繞膝的曲裾,女人穿的那種。」在他驚訝的注視里點頭,「我想試一試。」

一個從來沒有試過女裝的姑娘,總會有這樣的渴望。尤其是有了喜歡的人,更希望在他面前展露自己最好看的一面。畢竟有幾個男人愛抱著雌雄莫辨的人呢,也只有丞相這種稀奇的物種,能那樣生冷不忌。

上官看她的目光總是充滿寬容的,他笑起來,「陛下信得過臣的眼光嗎?」

她說信,「總比我的好一些。」

也罷,就算她不是穿給他看的,讓他按照自己想像中的她的樣子打造她,也是件幸福的事。

「待臣預備好,放在臣的府上,請陛下屈尊駕臨寒舍。」到時候想辦法換一輛車,再換個人駕轅,神不知鬼不覺的,她就自由了。

她唇角漫出嚮往的微笑,眼睛裡裝滿希冀的金芒,在他手背上輕一握,「多謝你,阿照。」

只要你高興就好,這話說出來可是俗套了?他沉默不語,低頭的時候鼻子酸酸的,大概是天氣乍冷乍熱,要傷風了吧。

丞相說的長水和宣曲兩部胡騎,終於都調至京畿了,就屯兵春明門外。扶微抽了個空,命太僕卿以小駕的出行規格準備鹵簿,由丞相引領著,去軍中巡視了一圈。不是說光認符節不行,還要認臉嗎,她得讓那些胡人見一見她,記住了這張臉,將來好行事。

天子出行的陣仗是無比的,最低等級的小駕,由侍中參乘,也是前呼後擁,聲勢浩大。

春明門在皇城以東,出城三里有個閶闔原,就是劃撥給這兩支胡騎軍隊的營地。斛律普照曾經任過宣曲胡騎校尉,因此他在前面開道,走到半程便見那些胡騎紛紛回首,一見昔日校尉手持符節策馬而來,身後是浩浩的天子乘輦,那些桀驁的胡人立即便頓首在地了。

扶微躬身出車門,丞相在木階旁接應,抬起手臂任她攀附,她沒有就勢借力,自己從車上走了下來。放眼四顧,營帳錯落,沿著水源兩岸向遠處蜿蜒而去。她站定了,中軍帳里幾個將領疾步前來,甲胄啷啷到了面前,單膝跪地向上拱手,「臣等不知聖駕駕臨,迎駕來遲,請陛下降罪。」

她笑著抬了抬手,「朕來看看朕的親兵們,用不著這麼大驚小怪的,請起吧。路遠迢迢把你們從長水調過來,到了這裡一切可還習慣?」

少帝溫言煦語,令這些大老粗們很是感動,紛紛揖手道:「臣等是從軍之人,北上南下,無一處不習慣,多謝陛下關懷。」

少帝頷首,對丞相道:「胡騎與越騎,皆為我大殷最精良強勁之師,英雄還需好馬來配。下令黃門署,大宛等西域諸國進貢的優質馬匹,先供兩騎使用。」

丞相揖手道:「諾。」

她又指了指長水和宣曲兩位校尉,「秩俸中二千石,其餘各丞、司馬,俸祿皆上調三成。還有那些兵卒們,歸順我大殷,舉家便都是大殷子民。妥善安置他們的家眷,每月專供粟米外,再添一斛,這些事都勞煩相父承辦,千萬不要辜負朕的一片心。」

她收買人心起來,尤其慷慨大方。這些胡騎校尉們先前遠在藍田,俸祿清湯寡水,並不可觀。胡人呢,雖然歸順朝廷,但在常人看來還是蠻夷,永遠低人一等,壯年男子尚且如此,更別說那些老弱婦孺了。如今天子施恩,足可見重視程度,校尉們精神振奮,對上必然也更為忠誠。

少帝饒有興緻,停留半個時辰觀看了胡人的騎射和撲殺,他們的手法同中原人不一樣,那股狠勁,是茹毛飲血鍛造出來的,著實可驚可怕。

眾將環繞的時候,丞相近在咫尺,她不便同他有太多交集。回程的路上方問他,「我聽說胡人吃生肉,是真的嗎?」

丞相陪乘,跽坐在金根車的另一邊,笑道:「以前還有傳聞說胡人吃小孩呢,陛下信么?」

她失笑,撫了撫前額說:「我糊塗了,不過看他們個個健壯,不愧是鐵騎啊。」

丞相道:「陛下仁政,今後他們會誓死效忠陛下的。這些胡人血性,你給他一斗,他會還你一升。不似那些錦衣玉食養大的王侯們,升米恩,斗米仇,胃口太大,無論如何都填不滿。」

他這個人,在獨處的時候也不忘朝政,真是無趣得很。她抱著胸道:「相父,再過兩日便是元旦朝會了,相父可準備好了?」

她說的是六璽,其實那印璽一直在禁中放著,不過沒有名正言順到她手裡,所以一直覺得不屬於她。

她提點,他抬起了眼,也不說什麼,臉上是正人君子的風範,一根手指卻在唇上輕點了下,暗示的意味濃厚。

她意會了,這寬綽的空間里毛氈溫暖而柔軟,四面有壁毯垂掛,不害怕有人能偷看。於是不動聲色地搬開憑几,趨身過來,笨拙地一縱,縱進他懷裡。仰起頭來,在他唇上連親了好幾下,壓聲道:「元旦正日恐怕有不少人給你拜年,我就不過去了。等第二日,折柳坡上,恭候郎君大駕。」

他低頭審視她,「又打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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