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扶微知道,他的屈服並不是因為認同她做得對,還是因為他捨不得這份多年的情義。

有時候感情可以讓人免於孤單,有時候卻是桎梏人的枷鎖。她有些慚愧,自己用了這樣的手段讓他回歸,他真的向她低頭時,她心裡的酸楚,卻多得要溢出來了。

她訥訥的,微搖了搖他。他蹲身放她下來,復道凌空,風很大,她攏著袖子道:「不知你還記不記得九歲那年上巳節,我同你說過的話,我希望我們永遠在一起,都是出自真心。那時懵懂,甚至想過以後嫁人,一定要嫁給你……」她羞慚地微笑,「這算少時的一個夢吧,今日同你說,也是想讓你知道,我從來沒有放棄你,就算你恨我怨我,我也想留下你。」

他點頭,他懂得,有些事就是這樣失之交臂,若沒有缺席那幾年,也許現在的情況會大不一樣。她還在,但是她的心歸了別人,他願賭服輸,只要能守著她的人便好了。

「這世上能護你周全的只有丞相,你如今同他在一起,我覺得你做得很對。」他努力擠出個笑容,假裝大度。

她卻搖頭,「我與他在一起,並不是因為他能護我。我這人心狠手辣,你是知道的,如果沒有感情負累,也許我會做得更好。可是如今,我開始瞻前顧後,他也一樣。想是談情說愛並不適合我們這樣的人,你不懂得,和喜歡的人勾心鬥角有多傷情,可惜明知痛苦,也還是放不下。你與他,是我最難割捨的人,一個情同手足,一個深得我意。我今生可能除了權力,再也不配享受其他了,有你們在,至少我的人生還算圓滿。所以請你成全我的貪婪,求你們都留下,永遠不要離開我。」

她站在燈下,冠下組纓飛揚,在這隆冬的夜,異常鮮亮。

天下誰人沒有私心,就連他自己,也總是情難自已的嚮往她。她的選擇是符合帝王之道的選擇,他雖然不能苟同,但是絕對理解。她也不容易,男人為帝尚且需要披荊斬棘,何況她是個姑娘。

他抿著唇,目光在她臉上盤旋。他想告訴她,她心裡有丞相,他心裡有她,彼此相安無事,誰也不能干涉別人的心事。就這樣走下去,以後再不會彷徨,以後一往無前,為他們保駕護航。可是不能說出口,他害怕她知道他的心,連朋友都做不成了,那可怎麼辦?他只有一再微笑,笑得心裡生出蒺藜來,喃喃道:「不需你相留,我也無處可去了。」

扶微曲解了他的意思,愈發感到慚愧,「是我把你逼成這樣的。」

他說不,「即便我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最後還是會回到這裡。如果沒有你危難中極力保全,我應當死在武陵反案里了,哪裡還會有今日。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不知好歹,是我愧對你。」

各自檢討,會陷入一種兩兩難堪的境地,於是兩個人對站著,彼此都感到困頓。扶微只得沒話找話,「今夏的熒惑守心,你還記得嗎?」

他說記得,「我那時尚在廷尉獄,聽兩個獄卒說起,當時心裡便很著急,可惜不能到你身邊來。」

她嘆了口氣,白茫茫一片霧,被風一吹便散了,「到今天整半年了,慶幸我還活著,丞相還在位。但是我覺得,熒惑守心我這輩子可能再也過不完了,因為時時會有威脅,因為我的身世……我有軟肋。為了守住這個秘密就得不停殺人,一旦大白於天下,會是多麼可怕的變故,我不敢想像。」

他低頭看著她道:「這個秘密,以後臣會為陛下守護。我不求別的,只要你活著,活在這大殷權力的頂峰。」

扶微眼眶一熱,說不出話來。探過去握住他的手,男人的大掌溫暖而堅定,他把她兩手合在掌中,低聲說:「這裡風大,別著涼,回帝寢去吧。」

她在前面走著,他跟在身後,不長不短的距離,是近臣對天子的臣服與保護。不過今夜天氣很好,星光映殘雪,她矮下身子從廊廡下眺望天際,伸手一指,「你看那顆歲星,多亮!」

他循著她所指的方向看過去,依稀想起小時候,兩個無所事事的人,也常在冬夜看星星。小時候相依為命,如何長大就不能呢?

他伸手把她舉起的臂膀拉回來,「風灌進袖子里了。」

她回頭看他一眼,臉上掛著沒心沒肺的笑,「我總覺得袖子太大,除了灌風沒別的用處。待我叫人做兩個不漏風的,說不定能飛起來呢。」

他笑她幼稚,連哄帶騙地,把她拉回了小寢。

兩日之後的朝會上,解決了諸多零碎的政務,最後蓋侯的事終被提起了。

少帝坐於黑底銀鉤的髹漆方屏前,手中的簡牘慢慢打開,又慢慢闔上,「諸君意下如何?蓋侯自文帝時期起便固守朔方,朕倚重甚甚。前幾日這封奏疏已經到朕手中,我與相父俱感震驚。蓋侯當了二十年王侯,根基深厚,朕是怕,若此時開罪他,那條秦道上便真要走馬了,到時候朝廷如何應對?」

她是有意反著說,如果一口咬定要剿滅,難免令滿朝文武猶疑。適當顯出一點敬畏來,反而同仇敵愾,自然有人替她說話。

果真是這樣的,御史大夫舉著笏板進言,「朔方距京甚遠,蓋侯乃一方霸主,關起門來便可自立為王。臣固聞其與單于王庭帳下大臣過從甚密,諸君莫覺得奇怪,多次對戰後,難免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不說其他,只說秦直道,便已包藏禍心,諸君在朝為官多年,焉能不查?此道於半年之前完工,半年前熒惑守心顯於天際,可見兵禍早就醞釀,到如今方有奏疏上報,已屬亡羊補牢了。」

「陛下守成,以仁孝治天下。不到萬不得已,決不願動兵戈,臣等明白主上心意。然社稷已到燃眉之際,一味的中庸,只會令朝野動蕩,百姓不安。請陛下勿再遲疑,此事當查,不可令忠良蒙冤,但也不可令奸佞逍遙。蓋侯重兵在握,一旦反,如何平叛,乃是當務之急。」

一瞬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丞相身上,丞相入定似的跽於席墊上,彷彿對一切渾然未覺。

少帝只得側過身子,用很謙恭的姿態喚了聲相父,「相父以為呢?」

丞相這才曼聲應答:「兵事在太尉,臣身兼京畿大都督一職,京城周圍守備,於官署接到奏報時起便已安排妥當。就算有大軍出其不意奇攻,抵擋上十日八日,也還是可以的。」

眾臣的心立刻放回肚子里了,丞相不愧是丞相,這些年來如定海神針一般支撐起整個朝野。雖然平時政見屢有不合,但緊要關頭有他鎮守,還是十分令人放心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個道理人人都知道。私怨暫且放一放,一致對外,才是保護自己的良方。

太尉早就與丞相通過氣,反正不管此次是否當真要打,先做出姿態來,天下諸侯審時度勢,便不敢造次。

太尉揖手,「回稟陛下,臣已先行調遣屯田卒做防禦,但軍隊的徵調需請陛下虎符為令。」

少帝道好,「那便給君虎符,務將朔方一線全盤掌控。朕不願興兵,以免生靈塗炭,但若到了不得不戰時,也只得忍痛了。」

滿朝文武立刻一片附議之聲,她悄悄望向丞相,他抬起眼,即便不笑,那溫柔的目光也足以將她溺死了。她臉上微紅,奇怪他注視她,她就赧然,以前那樣厚實的臉皮,原來還是敵不過愛情。

她輕輕咳嗽了下,調開視線,「還有一事,今早朕接鄜城縣尉奏報,定陽長公主鹵簿經長渠,長主𫚒車翻入渠內,待左右將人救出時……晚了。朕聞訊後痛不可遏,不論蓋侯所為如何,長主畢竟是朕姑母。前幾日翁主又溺亡,實在令朕……」她在殿上輕泣,「朕欲追封翁主為公主,不知眾卿可有異議?」

諫議大夫起身長揖,「長主與翁主先後升遐,雖令人扼腕,殊不知舉頭三尺有神明乎?蓋侯反,禍至妻女,與陛下無尤,請陛下節哀。現下時事,臣以為斷不可追封翁主。說句大白話,老子造反,小女反倒封公主,如此混亂,還有什麼綱紀可言?」

少帝掖了掖淚,「卿的意思是不可為?」

諫議大夫道是,「斷不可為。」

她悵然頷首,「是朕欠思量了,大夫所言甚是。不過朕倒不太相信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是否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欲借長主之死混淆視聽,促使蓋侯及早起兵謀反呢?」

這席話將原本幾乎要凍住的朝堂又點燃了,有人低呼,「鄜城屬荊王封地……」

「荊王本就有不臣之嫌。」

她往後靠了靠,心滿意足倚在憑几上。再看丞相,他的唇慢慢仰起來,就知道他也服了她含沙射影的本事。

皇帝很壞,在鞏固政權這方面,從來就不心慈手軟。扶微做的是歷代帝王都會做的事,只不過大多帝王針對兄弟,她針對的是皇叔罷了。文帝有七子,除了已故的先帝和姜太子,還有敬王、燕王、荊王、臨淄王,以及那個沒來得及升王的定城侯。敬王是老好人,剩下的四位皇叔,都不是省油的燈。當初奪權敗給了先帝,如今與她這個侄兒使起心眼來一點也不含糊。若不是她長大了,誰知什麼時候又會唱一出「護主入朝」的鬧劇。

終要慢慢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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