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萬歲殿,歷來是用作舉辦國宴的地方。少帝成婚了,這麼喜慶的事,各方諸侯遠道而來,不能觀個禮,就讓人兩手空空回去。太后想得十分周全,宴要吃,賞賜也不能少。套她的話說,東西不拘多少,人家拿了,這人情便存下了。少帝即將親政,現如今的王侯都在觀望,朝野中只要出了任何一點閃失,那麼便會有人聞風而動,事態也會向不可預測的方向發展。
「陛下欲如何?是趁此之際逼丞相歸政,還是再待兩日,小心駛得萬年船?」
她幾乎沒有猶豫,「荊王和燕氏所涉的案子就在眼前,機會是好機會,但我不知是誰操控,不能貿然涉險。如果那個人的目的就是要令我與丞相反目,那麼此時當著文武大臣提出,豈不著了他的道?攝政大臣歸政,一句話的事,又不必上告祖宗,談笑間便能完成。所以朕以為,還是略緩一緩為宜,待諸侯和使節離京後再議,反倒更加對我有利。」
太傅已經不明白少帝的想法究竟是怎麼樣的了,以前雄心萬丈,只恨逮不到機會將丞相一招斃命。如今大好的機遇白送到手上,他竟又開始彷徨了。
「臣以為……諸王畢竟是源氏血胤……」
少帝笑著搖搖頭,「老師忘了,荊王也出自源氏。上次的武陵案他未必沒有牽扯,但因查到最後不敢深挖,便宜了他。現如今他不甘寂寞,或者說是有人不令他甘於寂寞,又出了兵械一案,朕必定要將他除之而後快,但這個當口上,以朝政不動蕩為先。誰是定海的神針?我知道老師會說是我,其實不是,你我心知肚明的,那個人是丞相。」
太傅聽下來,漸漸也明白了少帝的心思,只是沉沉一嘆,「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有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她笑得愈發溫煦起來,「老師放心吧,總會有機會的。其實我覺得……丞相併不是那麼壞的人。」
結果這句話招來了太傅好大一通數落,大意就是陛下好了傷疤忘了疼,丞相那時候是如何蕩平異己,如何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陛下又是如何躲在御座後嗚咽流涕,這些都成了過眼煙雲了。現在朝政盡在他手,他沒什麼可斗,自然從良,如此算是天下太平嗎?在他眼裡,他才是江山主宰,帝王於他,不過是個需要奉上笑臉然後隨便敷衍一下的孩子罷了。
扶微說不過太傅,只得乾瞪眼。想想奸相以前的確惡貫滿盈,可是自昨天起,他就已經洗清了滿身罪孽,她連聽別人說他不好都有些不樂意,果然護短得厲害。
時候差不多了,她行至南宮,率領文武大臣入宴。不似昨日昏禮上的一絲不苟,今天至親舊友同僚相聚,沒有那麼多的陳規需要墨守,因此氣氛還算熱鬧。酒過三巡有胡姬獻軟舞,胡姬和中原人的打扮不同,上面短短一截小衣,下面是綴滿瓔珞的褲子。中間柔媚刻骨的小蠻腰上不及天、下不著地,隨著胡笳和絲竹款款搖擺,其狀攝魂,扭得像蛇一樣。
滿朝文武的眼睛恨不得都長在那胸脯和柳腰上,平常看上去文質彬彬的儒臣們,一面掩飾一面垂涎,那模樣令扶微發笑。
「胡姬美乎?」她問諸王,「這是當初車騎將軍攻龜茲時帶回來的,收於教坊由樂工調教,個個擅詩詞,通音律,是內人中出類拔萃之輩。」
源氏一族的男人,能征善戰是真的,英雄過不了美人關也是真的。既然有這毛病,那便投其所好,這些胡姬受過極其嚴苛的訓練,將她們賞賜出去,將來這些人便是她設在各國的耳目。當然心懷不軌的王侯們必然忌憚,但又不敢不領情,她這也算廣撒網,只要其中有一兩個成功,便不枉費她這番心血了。
「胡姬有眼力,且性情舒闊溫和,與眾王后、夫人為婢最相宜。待舞散後便交由家丞帶回去吧,王后與夫人們皆在北宮赴宴,朕請諸君代為轉贈,以表朕之心意。」
她說得中聽,自己暗裡卻覺得好笑。帝王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給王侯們送小妻愛婢,傳出去實在不雅。所以靈機一動換了個說法,不贈王侯贈給內眷使喚,結果一樣,談論起來也是一塊遮羞布。當然那些貴婦們大概要恨死她了,自己才娶了美貌的皇后,就迫不及待給叔輩們分派女人,這皇帝,一定是個不折不扣的昏君!
「多謝陛下美意……」王侯們心知肚明,想想美意兩字用得不對,又改成了「盛情」。左顧右盼丞相不在,悵然捶膝,「如淳不能出席,可惜可惜。」
這些也算昔日的兄弟,一同在宮中長到十二歲,哪怕面和心不和,見了面親親熱熱叫一聲小字,還是十分必要的。
「如淳沒來么?」敬王后知後覺,轉頭問身旁的岱侯,「我先前見蒼龍門上有兩列緹騎,還以為他早到了。」
岱侯聞言撇唇一笑,拿長柄的漆勺舀了一勺清酒入酒卮,放到敬王面前,「京畿內外兵權不是盡在他手么……阿兄,飲酒罷。」
所以即便人不到場,他的威脅卻無處不在。如今他腰杆子粗壯,這滿堂王侯將相哪個在他眼睛裡?還不是想不來便不來,誰的面子都可以不給。
扶微在上首坐著,隱約聽見他們的話,知道對他不滿的人不在少數。虱多不癢嘛,他也算熬出來了。誰知不多會兒便聽見黃門通傳,說丞相到了,一霎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大殿門上,熊熊的火光撲簌簌燃燒著,倉黑的天幕在寒冬倍顯凄涼。可是一個身影從夜色下佯佯而來,穿著織金的玄端,戴著紫金的發冠,那眼角眉梢似有流光暈染,襯著雍容而慵懶的氣度,霎那讓扶微的世界變亮了。
她心裡一歡喜,原本趺坐著,幾乎直起身來。他的視線掃過她的面頰,然後向眾人揖手,「臣染了風寒,及到傍晚才好些。匆匆趕來赴宴,沒想到還是遲了,請陛下與諸君見諒。」
若說他病了,單看他的舉手投足,並不顯得頹唐。然而扶微能發現他眉間的疲態,他臉色並不十分好,可見的確是帶病來參加的。
她心裡很不舍,又不能太招搖,天子左手首席的位置是為他留著的,她看著他落座,微側過身道:「相父好些了么?」
他望向她,眉目繾倦,彼此間的交流是心照不宣的溫情,拱手一揖道:「謝陛下垂詢,臣已經好多了。」
好多了便好,她輕輕抿唇一笑,然後轉過頭,一直勉力支撐的肩背,倏地便鬆懈下來了。
王侯們並沒有那麼容易應付,笑道:「適才蒙上恩典,賞賜臣等胡姬以充內庭。上千萬不能厚此薄彼,把最要緊的相國給忘了。」
這下倒令扶微難辦了,她恨不得將他府里的女人都掏挖乾淨,怎麼還能給他送胡姬!她為難地看了他一眼,他端著酒卮似笑非笑,大概看她吃癟,很令他高興吧。
還好她聰明,給自己留了後手,因故作大度地叩擊著漆案道:「丞相若有所需,朕自然不吝嗇。不過那些胡姬都是充作王后與侯夫人的侍婢,丞相如今孑然一身,要了也沒處供放,可是啊?」
這問題算是丟給他了嗎?丞相笑得溫文爾雅,向她一欠身,應了個是。
扶微感覺得到,他在她面前已經收起了獠牙和利爪,她說什麼,他大概都不會反駁了。不需要多麼濃烈地再三表明心意,他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她都能品咂出他對她的感情,這樣就足夠了。
沒想到他能來,她本以為他是有心避開這次會面的,因為並不知道接下去會有怎麼樣的走勢,來了就是眾矢之的。但他還是不放心她,怕她吃虧,即便病著也要為她撐腰。她的眼尾能夠看見他的一舉一動,他時不時關注她,她就知道自己是無虞的。他們催促他飲酒,她心裡不大喜歡,想讓他少飲,卻又沒有那個立場,於是七上八下抓耳撓腮,自己端起酒卮,大大地喝了一口。
終於兜兜轉轉,還是議論到了天子大婚上來。文帝時期的王尚有健在的,爺爺輩兒,年紀不算太老,但輩分令人仰望。其中楚王便是老輩王侯里最有威望的,自然也能統領諸王。
倚老賣老,不怕得罪人,這是老王們的通病。楚王哈哈一笑,話說得一點都不圓融,「陛下登基十年,近日終於大婚,不單是天下萬民之福,亦是我源氏宗族之福。大殷君王,十六歲便可主政,陛下可知滿朝有多少位官員?四海有多少畝田地?每年鹽田稅賦幾何,各地駐防步兵、水軍、騎兵人數?」
這是借著考她,向丞相宣戰吧!她笑了笑,「今日是家宴,不談國事。」
楚王的手擺起來,「陛下此言差矣,天家家事便是國事,王侯封地皆遠離京畿,平時不得召見不能入京來。既然這次齊聚一堂,有些事當向陛下諫言的,少不得要說上兩句了。」
於是眾人的目光齊齊轉向丞相,那端坐著飲酒的人起先無關痛癢,但見楚王咄咄逼人,便將手裡酒卮放了下來。
磕托一聲,殿宇也為之一震。他慢慢移過視線,微乜著眼審視楚王,「皇叔問陛下那些話,似乎有失公允。莫說陛下年未滿十六,便是親政了,稅賦兵役一直在變,如何說得出準確的數目來?臣不問旁的,只問皇叔幾件事,先帝時期有詔命,裂彭城郡為二,北置楚國,南置沛郡,如今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