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朱椽下的帷幕或卷或放,高高低低錯落不齊。淡弱的陽光從窗口照進來,冬日光線不甚強,只看見輕輕的塵埃在空氣里浮動,吹口氣就能飄出去很遠。

天冷,室內的地心裡供著錯金的溫爐,離得略近了點,跽坐在榻前的少帝一邊臉頰被烘得發燙。她的眼睛是明亮的,看著丞相,她的阿叔,她的恩師,心裡有溫暖的悸動。

「至於道者,精微淳粹,而莫知其體……有時候我也想,我與你是不是有緣呢。你看文帝多有先見之明,取的名字與我那麼相配!當初不過盼你能成為太子肘腋,結果遠兜遠轉,將你留給了我……人世間的事,真是說不清楚啊,你說可是么?」

丞相半闔著眼,雖然病得恍惚,她的話他也還是聽進去了。

他不知這場糾葛對她算不算緣分,但於他自己,大概就是一段孽緣。擺脫不了,如火如荼,要伴隨一生。

奇怪,究竟是誰先動情?是她還是他?他克己自持,從來沒有任何非分之想,但因為她的執拗,很多事潛移默化地改變,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他的思維空前活躍,無關政治,勇不可擋。他不再只關心自己的得失,他要兼顧,這個放在以前,幾乎是不可想像的。

為什麼偏偏是這時候,在她即將親政的當口。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圖謀,一旦自己失守,勢必處處以她為主,處處為她周全。待被她利用得差不多了,還剩什麼呢?他有些絕望地輕笑,她是個涼薄的人,在他如痴如狂時物盡其用,到最後棄之如敝履,也許一眨眼,同她年紀相當的靈均雙宿雙飛了……畢竟他們昨晚已經成了夫妻,不愛少年郎,愛他這個將至而立的人么?她又不傻!

作繭自縛,毀了一世英名,最後弄得狼狽收場,豈不被人笑掉大牙?他只是恨她為什麼要來,不見還好,見了就混亂,令他難以招架。

扶微並不知道他的那些想法,她看見的僅僅是他唇角嘲諷的笑,其實她的行徑對他來說仍舊像個笑話,她心裡明白。

她忽然有點悻悻然,扶在榻沿上的手在大袖下緩緩握緊,遲遲看了他一眼,「你現在好些了么?」

好不了,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陛下回宮去吧,臣昨夜一夜沒睡,現在很困。」

他的話有時候又會給她隱約的希望,一夜沒睡,又飲了酒,不可能對她一點感情也沒有。

「你還未吃今天的葯,婢女已經在煎了,等我伺候完你再回去。」

他心裡一驚,畢竟是皇帝,得她伺候兩字,真的是要折壽的。他說不敢,「臣惶恐之極,叩請陛下榮返。臣在病中,不便奉駕,陛下流連不去,委實令臣不安。」

她氣呼呼地鼓起了腮幫,「將來我做了你的夫人,你也不讓我停留左右?」

他愣住了,這是第一次聽她說要做他的夫人。以前經常是燕夫人,燕昭儀掛在嘴上,除了令他難堪,再沒有別的了。原來他是個經不得柔情的人,她換了個套路,明知不可能,他的心還是跟著顫了起來。

孩子的愛恨都不論你的死活,他艱難地喘了口氣,「你回去吧,京中這兩日耳目太多,盯著宮掖,盯著相府……你在這裡呆久了,不好。今日是陛下大婚第二日,理當和皇后在一處……」

「你是不是很介意,怕我昨晚和靈均洞房了?」她忽然問他,看見他的目光閃了閃,就知道這人口是心非。她伏在他枕邊微笑,「原本我是不打算告訴你的,氣氣你也好啊,誰讓你不從我!現在我改主意了,我與靈均什麼都沒幹,清清白白的……那種事,要同喜歡的人一起才好做。」她在他手上握了一下,「待你大安了,如果……我們找個時候,悄悄離京呆兩天好么?就我們兩個人。」

他笑她異想天開,「皇帝和宰相俱不在朝,天下會大亂的。」但她說沒有同靈均洞房,這一刻他又五味雜陳起來,喜與悲交織,難以分辨。他努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淡聲道,「不論彤簿上記載的是真是假,臣要說的還是那句話,請陛下保護好自己。」

她說得輕飄飄,「不是有你么,你都保了我十多年了,以後的二十年、三十年,你都會在,我自己不必擔心。」

他聽了轉過臉來,定定看著她,「陛下可曾真正信任過臣?一點都不懷疑的,想把自己交給臣?」

他的話讓她意外,然後認真考慮,她究竟有沒有想過,答案是沒有。

她一直謹記阿翁的話,帝王是這世上最寂寞的人,因為權力太大,人情在他們眼裡薄得像紙一樣。他們沒有朋友,沒有真正至親至近的人。因為你以真心待人,別人待你未必如此。連枕邊人都會謀私,親生兒子都會弒父奪位,這世上哪裡來的真情?你能做的就是不斷壯大自己,讓他們膽寒畏懼,不敢靠近你,如此才能保你一生一世安然無恙。

她沒有想過這些論調究竟是對還是不對?信賴別人,你也許會失望,反正最可靠的永遠只有自己……

她看著他,把他的手拉過來,抵在自己的額頭上,「我沒有做到,我對所有人都存著戒心,包括你。但是我可以學,學著相信你。」

他苦笑了下,「如果需要刻意經營,那就不能稱之為信任。話又說回來,臣好像也沒有做過什麼令陛下特別信任的事,錯在臣,不在陛下。」

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太沉重了,信任當然不是一天就能建立起來的,即便不信任,也不妨礙她傾慕他。她仔細看他,他的熱一直不退,眼裡都起了血絲。她有些心疼,溫聲說:「你閉上眼睛吧,好好休息。我這就傳令太醫署,命太醫令來為你診治。」

她欲起身,衣袖被他牽了一下,他說:「不過是著涼了,不必驚動太醫署。」

「可是不退燒,萬一燒傻了怎麼辦?」她急起來,「那麼多大事還要你決策,沒有了你,我一個人不行。」

她是個不服輸的人,然而設想一下,若果真失去他,以她現在的能力,並不足以應付那些軍國大事和文武大臣。他看到她的不安,心裡慢慢鬆懈下來,「方子換來換去不過如此,也許再吃一劑就好了。」

這時候門上有腳步聲傳來,扶微聽見侍中的聲音,低低喚著陛下,「相國的葯送到了。」

她提袍下木階,也沒顧得上穿鞋,親自去門上接。她這樣的出身,從來沒有照顧過任何人,她甚至不知道應該連著漆盤一塊兒端過去,自告奮勇地挽起袖子,直截了當把碗捧了起來。

剛煎好的葯,即便隔著碗也滾燙。走到半道上才覺掌心火燒一樣疼起來,可是又不能鬆手,只好咬著牙,堅持送到了他榻前。

放下之後直抽冷氣,嘀嘀咕咕說:「好燙,燙死我了……」又俯身下去吹那葯碗,「小心燙口,涼一涼再喝。」

她蜷曲的兩手擱在膝上,掌心的赤紅和腕子以上的白皙形成鮮明對比,看來燙得不輕。丞相支身坐起來,牽過她的袖子查看,蹙眉責問:「為什麼不扔?」

她很委屈的語調:「那葯是給你治病的,扔了你喝什麼?我不要緊,過會兒擦點葯就好了。」

他沉重地嘆息,叫他怎麼辦呢,這是要將人逼死了!她兩手平攤在他掌中,脆弱需要呵護。他不知道以前是怎麼想的,打壓她,和她爭權奪利,毫不手軟。到今天隱約感到後悔,這不是一個好開端,他心知肚明。

「我命人拿燙傷葯來。」他說著便起身。

她拉住他說不疼,然後暖暖笑著,踮起足尖摟住他的脖頸,「就這樣吧,就這樣……你不知道我多高興。」她貼緊他,鼻音濃重,「如淳,不同任何人說,我們從今日開始好不好?你快說好,如果這回不答應,以後我便再也不動這個心思了,君君臣臣,永無交集。」

他掙扎良久,低垂的手抬起來,輕輕覆在她背上,「臣……與先帝是兄弟。」

她的心底悄悄開出了花,「你不是文帝骨血的,空有名分罷了。」

他很為難,「可是文帝垂愛,玉牒上有臣的名字。」

她感覺到那個分量,不輕不重,就停在她背心上。她幾乎要大哭了,在暗夜裡踽踽獨行了千百年,終於等見了一束光的感覺,雖死亦無憾。這時候有什麼不能妥協她說:「那又如何?你不喜歡,我命人將它劃除。」

他還是搖頭,「就這樣吧,別又引起軒然大波來。」低頭看她,她眉目如畫。以前端坐御座上,距離遙遠,他從來沒有發現,這雙眼睛竟有這麼美!

「如淳……」她像孩子一樣,輕輕蹦了一下,「你掐我一把,看我有沒有做夢。」

他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夢境,頭暈目眩,渾身無力,可她是鮮明的存在,就在他懷裡。帝王的袞冕冰涼,隔著單薄的中衣透進他的皮肉和骨骼里,他不覺得冷,心裡有一捧火,魂魄終於不用流浪,有家可歸了。

冒著生命危險相愛,可怕又令人悸慄。他的目光柔軟,將她整個覆蓋,「別犯傻。」

她又蹦了一下,「那你親親我,親了才算數。」

他心跳如雷,即便前景孤絕,也要奮不顧身了。收緊雙臂,俯身吻她,唇瓣輕輕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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