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簡直沒眼看!丞相直蹙眉,少帝這個逢人便牽手的毛病,到底什麼時候能痊癒?就算是男人,天子高高在上,必要有與地位相匹配的威儀,兩句話不對便拉手勾肩,這算什麼?何況她明知道自己是個女人,女人不是更應當自矜才是嗎?自小一起長大的夥伴又如何,男女到底有別,她連這個道理都不懂,真是無可救藥!又想起她拿那雙到處亂摸的手來摸過他,他心裡便一陣翻騰,渾身上下都難受起來。

不就是被安排了個年齡懸殊的小妻子嗎,值得如此不遺餘力的安慰?丞相心裡暗想,上官照還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來,真是唱得一手好戲!他大約是想藉此在少帝面前表忠心,什麼粉身碎骨,倒是碎一個來看看啊,都是媚主的虛言罷了。娶妻之餘順便加官進爵,誰在意新娘到底是十二歲還是二十歲!

丞相憤憤然,對少帝那種寵信過度的做法感到鄙棄。忽然腦子裡嗡地一下,蓋翁主才十二歲,他竟然把這麼要緊的事忽略了!十二歲的新娘子連醋都不會吃,怎麼能好好管束上官照?那麼這位小君,娶了對上官照沒有任何影響,他還是可以任意出入禁苑,甚至是任意出入少帝寢宮。

丞相發現自己好像做了件很愚蠢的事,居然幫助上官照爭取到了關內侯的爵位。難怪少帝的態度忽然來了個大轉變,她暗裡大概要笑死過去了吧?算無遺策的丞相,其實不過爾爾罷了,是不是?

他猛然回身望,他們兩人臉上的笑意刺痛了他的眼睛。丞相懊惱不已,自己著了毛孩子的道,這點實在令他難以接受。

少帝大概察覺到了什麼,哦了一聲道:「照,今日之事,多虧相父幫忙。先前堂上諸君無一人贊同,我料想大事必然是難成了。原本我都要放棄了,還是相父出面解圍,才把我從困局裡拽了出來。我心裡十分感激相父,有相父這樣的輔政大臣,是朕的福氣。你也快來謝謝相父吧,若沒有相父,你的爵位便很難落實了。」

雖然這位丞相對他總是滿含敵意,上回暗箭傷人又險些要了他的命,但在沒有徹底撕破臉之前,粉飾太平還是必不可少的。

上官照恭敬向丞相揖手,「多謝相國。」

丞相偏身,並不領他這個禮,口中漫應,其實心裡都快後悔死了,「上官侍中不必客氣,孤今日之所以相助,還是因為贊同陛下的決定,並不因君的功勛,果真到了受封列侯的程度。現在爵位是跑不了了,但孤要勸君一句,待他日陛下為君指婚,君還需善待蓋翁主。結髮為夫妻,是上天賜予的緣分,請君一定珍惜,莫以翁主年幼便生二心,這是為人夫者最起碼的德行。」

上官照呆了一下,似乎被刺到痛處,臉上慢慢紅起來。

少帝聽出丞相話里譏誚的意味了,忙打圓場,盪著袖子對照道:「等你成婚,我一定隨一份大禮。你想要什麼,到時候告訴我。」

他想要的,也許就是她。丞相陰沉著臉想。天子太年輕了,上官照如此逆來順受,恐怕未必僅僅出於臣下對皇帝的服從。他從他的眼神里解讀出了更多的東西,有嚮往和依戀,還有深深的愛慕。真奇怪,他的這種心理,難道是察覺少帝的身份了?還是他本來就對少帝心懷不軌,不論她是男是女?

前一種揣測大概是不太可能的,按照扶微的性情,但凡被人發現,無論這人是至親還是好友,絕對會斬草除根。所以後一種可能性更大,那位自詡為情場高手的帝王,撩撥起別人來不遺餘力,對身邊正在發生的感情,卻又呆板得一無所知。

丞相憐憫地看了她一眼,她還在傻笑,好友面前是不必偽裝的,只有在面對他時才緊繃神經,隨時準備撲殺撕咬。他哂笑了下,轉過頭道:「侍中加爵後,可不必在宮內任職。」

少帝和上官照俱是一愣。

「就算加了爵位,他仍是我的侍中,和斛律都尉一樣,以前做什麼,今後還是做什麼。」

丞相挑起了一道眉,「依舊為上看門嗎?」

看門這詞用得不雅,近臣隨侍左右,天子出入皆相伴,和看門根本不沾邊。當然上官照是明白的,丞相兩次進東宮,他都在三出闕上值,所以他說他是看門的,他也不好反駁。

他倒是無所謂丞相說他什麼,只是淡淡地表明態度,「照有護主之責,即便是看門,也看得心甘情願。」

好吧,願打願挨,丞相無話可說。他也再看不下去他們打情罵俏了,俯身肅拜道:「上若沒有別的吩咐,臣便告退了。」

扶微輕輕頷首,「相父請回吧,待詔文擬定了,我再命人送與相父過目。」

「諾。」丞相寒著臉,倒退而行,退出了帝王路寢。

走台階麻煩,一級一級逐層而下,那高而陡的坡度,獨行起來孤苦伶仃的。丞相選擇走廊道,雖然十步一衛士,那麼多的眼睛盯著並不十分快意,但總算不必留神腳下了,可以抽空看看東宮的景緻。

秋高氣爽,風裡起了涼意,丞相微微偏過頭看廊外,日光清淡,不復夏日的驕橫,他還是喜歡這樣的季節,讓人從容安定。十月就快到了。十月會是忙碌的一個月,要準備天子大婚,要籌備冬至祭天,再過不了幾日還有源氏宗廟的家祭,樁樁件件都要花大力氣,想起來便有種乏累的感覺。

他是真的年紀大了,好多事變得力不從心。近來也常常無端沮喪,他想也許確實應該成個家了,不能因怕被少帝拿捏,就弄得自己斷子絕孫吧。

丞相垂袖緩緩前行,走了一段路,隱約聽見遙遠的一聲相父。他略頓了下,剋制著沒有回頭。想是聽錯了吧,她現在應當正和上官照商議指婚的事呢。

他又行了一程,那聲相父更分明了,這回不由停步下來,看見一旁的禁衛都垂首肅立,他才知道並不是自己聽錯了。

丞相回身看,廊道那頭的少帝向他走過來,皂底紅緣的帝王玄端,不論何時看上去都有種陌生的距離感。他啟了啟唇,「上還有吩咐?」

她到他身旁沒有停步,「我送相父一程,反正今日閑來無事,困在宮城中也難耐。」

君臣一前一後緩行,那不長的廊道,很快便走到了盡頭。進三出闕的門洞前,丞相頓住了,「請陛下止步。」

她牽了牽唇角,「再送你一程。」

脈脈溫情不得語,互相傷害從來沒有停止,但氣惱過後感情還是不容迴避啊。扶微無奈地想,她就是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脾氣。勉強自持了那麼久的心,在看見他沐完發的樣子後又開始蠢蠢欲動,壓也壓不住。這個人比她年長許多,比她生得高大,還控制了她大部分的君權,照理來說恨也應當,畏懼也應當,可她為什麼總想好好疼愛他呢?這個問題問自己,找不出答案,或者因恨生愛?反正她像大部分帝王一樣,喜歡什麼東西,就有偏執的,想佔為己有的決心。不管他如何位高權重,被她惦記上,即便得不到,也不會輕易讓給別人。

她咬著唇,眯眼打量他,丞相卻步不前,怕她吃了他么?她復一笑,「怎麼?君王相送,相父承受不起?」

分明的激將法,丞相卻挪了步子,「臣的𫚒車在蒼龍門外,離這裡甚遠,陛下還願相送?」

她嗯了一聲,「送相父回家也無不可。」

三出闕是最高等級的宮廷建築,是天下獨尊的標誌,它與門樓、朵樓一同,組建起了規模恢弘的宮掖門戶,人從底下走過,會生出一種渺小的感覺來。門洞很深,前後相連大約有一二十丈,從這頭看向那頭,炫目的光影里,負責警蹕的宮門司馬就像小時候常玩的人偶,披甲戴盔,除了站得筆直,再也不能做別的動作。

她在前面行,丞相一直不遠不近和她保持著距離,她也不在意,負著手,緩慢地踱,待走到半程的時候停下來,對掖著袖子回身等著他。

見無計迴避,丞相只得上前來,兩個人對視,找不到話題,就這樣默然站著。

「相父不想和我說點什麼?」良久她才出聲,「也沒有什麼想向我解釋的嗎?」

丞相想了想,搖頭。

她別過臉輕慢地一笑,「我先前問你想不想成家,你心裡是怎麼想的?是不是也動了心思呢?我勸相父,還是作罷的好,你知道我不會讓你成親的,你敢娶別人,我便殺了她,不信你就試試。」

丞相沒想到她會說這番話,臉上大大不豫起來,「陛下慎言……」

「慎什麼言?古人不是訓誡後世要從心么,朕尊聖人教誨,相父覺得不妥?」她鳳目微側,婉轉在他臉上打了個轉,「我猶豫了很久,心頭也掙扎了很久,今日還是打算和你開誠布公談一談。關於我的小衣,你在眾目睽睽下亮出來,令我很是難堪。雖然臣僚們並不知道抱腹是我的,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相父這麼做,就像打了我一耳光一樣,令我苦不堪言。我以真心對你,你卻辱我,這樣很不好。我思來想去,念在你是初犯,便原諒你一回吧,但以後再不能這樣了,知道么?」

丞相被她說得發愣,真是好寬宏的肚量啊,氣惱完了自己開解自己一番,事情就過去了,典型的孩子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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