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老友相見,短短說上幾句話,怎麼能夠解這些年的思念之情。

她和上官照,應當算是青梅竹馬的玩伴,彼時廣邑公主在京城有府邸,他隨母親出入宮廷,幾乎不受限制。後來先帝登基,奉張太后之命,封上官明月為平昌侯,封邑劃在了武陵。公主夫婦遷往封地時,上官照因為和她交好,被留在京中伴讀,一直伴到她十一歲那年。

「陛下年歲漸長,當知男女有別」,這是丞相說的。不久上官照便接到調令前往武陵,臨走丞相奏請擢升他為翼衛將軍,他出城那天是獨自離開,她甚至都沒能去相送。後來她忍不住向丞相抗議過,「阿照是朕信得過的人,朕要留他做我的侍中」,可是丞相告訴她,「主公年紀還小,看人不準,上官照孟浪,不適合留在主公身邊。況且他的父母都在武陵,主公怎麼忍心讓他們父子不得相見呢。還是放他回去吧,他會感激主公洪恩的。至於主公的侍中,臣日後一定為主公挑選萬無一失的人選,主公就相信臣吧。」

能說出「相信我吧」之類話的,一般都不是好人。丞相就像市井裡拐賣孩子的人牙,臉上浮著笑,心裡一把刀。那時的她雖然什麼都懂,可是無力反抗,一對好友就這樣強行被拆開了。直到今天扶微都沒弄明白,讓他去武陵,究竟對他來說是好還是不好。他上面有兩個哥哥,襲爵是輪不到他的,還不如在她左右,她一再的給予提拔,將來當個侯,去娶王的翁主們都不成問題。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她親親熱熱拉住他的手,心裡有脈脈的溫情涌動。

阿照現在長大了,這麼英武俊朗,眼睛卻還是她記憶里的樣子。他的眼睛很美,美得難以描摹。她小時候鬧過,吵吵嚷嚷要他把眼睛送給她,那時他很為難,想了想,作勢把眼睛摘下來,突地一聲按在她的眼皮上,「好啦,陛下將來會長出一雙和臣一模一樣的眼睛,不信十年後再看。」

十年後她的眼睛的確變得純凈明亮,可是相比較而言,還是不及他的。越是長大,他的雙眸越是迷人,像浩瀚的星海,簡直可以讓人溺斃在裡面。

她盯著他看,完全還是小時候肆意的樣子。站在車下不方便,引得廷尉屬官來謁見就不好了。她拉他上車,讓他坐下,喜滋滋地問他,「阿照,你看見我來,高興么?」

車內鋪陳的毛氈刺痛他的腳心,他點了點頭,「我以為再也見不到陛下了……陛下沒有忘記罪臣……」

她知道他的辛酸,忙截了他的話道:「你沒罪,不用自稱罪臣。我有個問題,一直想要問你,當年離開京畿去武陵,並不是你自願吧?你覺得留在武陵,比在京城好嗎?」

他的答案很令她滿意,他說:「臣從來沒有想過去武陵,臣自小生在京城,武陵對我來說太陌生,臣一點都不想去那裡。可是那個時候……我無能為力,這些年也一直擔心陛下,不知陛下過得好不好。」

她是皇帝,生活當然優渥富足。她笑了笑,「天下的好東西都歸我所有,有什麼不好的!不過就是比別人更勞心一些,也更憋屈一些罷了。你呢?在武陵娶親了嗎?這次的事,可曾累及家小?」

他說沒有,「臣記得陛下曾經答應過,將來要為臣指婚的。」

扶微撫膝而笑,「對,你不說,我險些忘了。這次進京來,正好讓我兌現承諾……可是阿照,我要成親了。」

少帝的臉上並沒有多少歡喜的神色,婚姻被人一手控制著完成,自然高興不到哪裡去。

「臣聽說,中宮人選是丞相養女。陛下見過她嗎?喜歡她嗎?」

扶微想起靈均,說不上喜歡不喜歡,不過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在她的龍床上睡了一覺,她覺得這孩子還不算差。可是一個立志要當緹騎的皇后,讓她覺得有點棘手。她撓了撓頭皮說:「見是見過的,皇后長得不錯,性格也合我的心意,可惜他是丞相的人,畫龍畫虎難畫骨么,單憑一張臉也看不出什麼。」

上官照哦了一聲,「沒關係,陛下將來可以有很多妃嬪,總有一個能夠交心的。」

說得很有道理,扶微笑得十分有深意,「不瞞你說,我心裡有一個人選,打算冊立他為夫人。不過這人有點難纏,心高氣傲,不肯屈服於我。」

「這天底下還有這麼不識時務的人?」不知為什麼,上官覺得自己一向是個能夠獨當一面的人,可是遇見少帝,不由自主就變回十年前的樣子,連語氣都帶著天真。世上能有一個陪你一起不肯長大的玩伴,也是種福氣吧!

𫚒車的推窗支起,斜陽從縫隙里照進來,打在少帝的側臉上。他細辨他的眉眼,變化很大,以至於乍然一見幾乎感到陌生。記憶里的少帝小時候總是一副可憐相,大概近身沒有侍御的關係,大冬天裡中單以上的脖頸總是空空的,看著都凍得慌。那時他就把自己的狐裘摘下來給他戴上,第二天少帝便讓人做了十條,一半分給他,讓他每天換著戴……現在他終於長大了,只是男人生得那麼秀致,婷婷的,但卻帶著大多數鬚眉沒有的清華氣象。分明溫和,然又心沉似鐵,實在讓人難以琢磨。

扶微還在托腮計較,如果把這個人的身份告訴阿照,大概會嚇死他吧!這種事,可能一輩子都只有自己知道,朋友再好,她也沒有底氣完全開誠布公。就像面對愛情一樣,她的友情也需要半蒙半騙。

「沒關係,看朕春風化雨。」她做出很有信心的樣子來,伸直了兩條腿,愉快地抖了抖。

上官照似懂非懂,不過仍舊頷首,「陛下會如願的。」

她嗯了聲,大嘆一口氣,彷彿把鬱塞都驅趕了,重新振作起來和他談論正事。

「眼下上官氏的罪名都已洗清,平昌侯及公主要回封邑,你就留下來吧!我正需要膀臂,打算封你為東宮衛尉加侍中,負責我的安危。前陣子我遇襲了,你大概還不知道。掖庭送了個女御來讓我御幸,她行刺我,還割傷了我的臉……眼下正在立後親政的關口上,這種事恐怕會層出不窮,如果你在,我心裡也踏實些。不單你,我還要組建光祿寺,為將來朝中官員替換做準備。阿照,我不願意再過以前的日子了,如果不能做自己的主,那我寧願去死,這皇位誰要誰便拿去吧。」

她說到最後有些負氣了,但朋友就是朋友,上官照勸她不要這麼想,萬事開頭難,等過了這段窄路,以後就是康庄大道。

不知不覺天都快黑了,打簾一看,暮色昏昏,這個時候是天地最不明朗的時候。她搓了搓手,「我該回禁中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兩日,到時候我給你旨意,你入宮來述職,可好?」

上官照恭恭敬敬應了聲「諾」,下車行跪禮。她還像小時候一樣,曲起食指敲了敲車門,然後銅鈴清響悠悠蕩開去。他直起身目送𫚒車走遠,仰首看天際,天幕上一片混沌,熒惑守心應當已經結束了吧!

扶微的計畫開始緊鑼密鼓進行,除了上官照,又提拔魏時行為廷尉丞加中常侍,另有幾名往常慣用的人,也陸續填充進了南北兩軍。京畿內外屯兵的結構悄然發生改變,引起朝中不少大臣的警覺,但區區五六人的變動,提出反對又顯得小題大做,便都默認了。

急進不得,她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接下來便是立後大典。

最近朝堂上討論的重點,大典流程佔了大部分。臣僚們隊安排各抒己見,唯獨丞相還是千年不變的一張臉。

「相父。」她叫了一聲,「朕曾說過,大典要相父來主持,相父別忘了。」

丞相垂著眼皮,高高拱起了笏板,「臣不敢忘。」面上平靜,暗裡不知怎麼怨怪她,她就喜歡他裝模作樣又有苦難言的委屈相。

散朝了,她高高興興走出卻非殿,宮門上早有阿照在等著她。

「陛下去光華殿嗎?」

她搖搖頭,「不去。」

「去蘭台嗎?」

她還是搖頭,「不去。今日是秋困的好時候,朕要回宮睡覺。」

她盪著兩隻廣袖進了東宮,風和日麗,一片焦黃的落葉掉下來,她伸手接住了,別出心裁地聞了聞,當然沒有香氣,嫌鄙地丟到了一旁。

中晌午膳吃鍋子,放了點辣,讓不害去冰庫敲冰來,舌尖發麻用冰最痛快,少帝還是很懂得生活的妙處的。丞相當初勸告她忌生冷的話,她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反正上次冰宴後一切如常,因此沒有放在心上。

結果不聽老人言的後果,就是入夜前開始肚子疼。那種疼是鈍鈍的,牽腰及腹,有一路向上躥的勢頭。

不害看她唇色發白,有點害怕,「主公,可是有哪裡不舒服?」

她像條魚乾一樣躺著,動都不能動。忽然一陣陣發作起來,乾嘔不已。不害來不及考慮,忙張開袖籠接應,少帝中晌吃的東西,如數都吐在了他的袖子里。

建業慌得很,「臣去傳侍醫……」

她闔著眼,有氣無力地說:「不必。」

世上除了侍醫還有誰能救命?建業立刻想到了無所不能的丞相,「那主公,臣這就去相府。」

扶微兩腿打顫,勉強支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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