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魏時行千里迢迢,終於將那個假傳聖旨的人押解進京了。

建業進來回稟,說廷尉正求見時,扶微正跽坐在水槽前澆她的花。聽見這個消息高興得縱起來,拽著建業問:「人在哪裡?」

建業被少帝莫名的心花怒放搞得手忙腳亂,邊努力穩住身形,邊掙扎著回話,「人在宣室殿……噯噯,主公且慢行,外面日頭大……」

還沒等他說完,少帝就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作為御前最得寵的黃門令,這些年來從沒見少帝高興成那樣過。他是極端穩的人,在過去被輔政大臣輪番打壓的年月里,也是安靜從容的,從來沒有任何失態的地方。今天是怎麼了?一個小小的廷尉正罷了,竟值得他歡喜成這樣?

建業跌跌撞撞在後面跟著,袴褲寬大,有風穿透,褲襠里涼颼颼的。他跑得慢跟不上,只好牛喘著,使勁對不害招手,「快快……你搶先一步到宣室殿……清理閑雜人等……」

不害噯了聲,年輕人精力旺盛,一蹦三跳從南宮夾道里穿過去,撂開了雙腿直衝西宮。

魏時行立在殿內靜待,忽然聽見宮門上有腳步聲急急而來,轉過身看,烈日下的少帝一身玄衣,跑得臉頰都微微泛紅了。見了他便一笑,「魏卿,你回來了。」

少帝的牙齒潔白齊整,笑起來非常好看。十五六歲的年紀,成長勢頭正猛的時候,不過兩個月未見,他似乎又長高了不少。那笑容能感染人,回程半個月來的乏累和困頓,在那明媚一笑中如數化解了。魏時行忡忡的眉眼軟化下來,舉手加額行參禮:「皇帝陛下長樂未央。」

還沒待他拜下去,扶微就把他攙住了,「卿連月辛苦,適才接了黃門通傳,我高興得很……如何?人犯已經押入雲陽獄了嗎?」

魏時行道是,「獄中人員龐雜,臣不敢鬆懈,陛下派來的緹騎正好留下看守,臣便能抽出身來,入宮謁見陛下。」一面說一面抬眼覷天顏,「臣進宮便聽尚書台的人說起,前日陛下遇襲,看來那些人的膽子不小。源珩和嚴光的落網並未使他們產生畏懼,反倒愈發猖狂了……陛下傷勢如何?無大礙吧?」

扶微笑了笑,「臉上劃破了,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傷算不得什麼。卿是否盤問過人犯?需要準備的證據都準備妥當了罷?」

魏時行道:「假節及宵禁時趙王特許放行的門禁記檔,都已經在臣手上,陛下只需即刻下令重審,臣就有把握洗清上官氏的罪名。」

「好!」她高興起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魏卿是朕膀臂,此次功不可沒,事後朕必有嘉獎。」

魏時行被拍得生疼,揉著肩膀笑道:「他們說陛下天生神力,臣先前還不信。如今領教了,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扶微有點不好意思,她和刺客打鬥的經過,肯定已經被加工渲染成了神話。如果她是個男人,當然值得大書特書一番,可既然是個姑娘,就沒有什麼值得宣揚的了。

「我即刻下令武陵案重審,免得夜長夢多。恰好眼下兩樁案子攪合在一處,料他們分身乏術,趁這當插入由你經辦,你要審慎,莫辜負了朕的重託。」

魏時行應了聲諾,接過少帝手書往雲陽獄去了。半路上遇見丞相乘坐的𫚒車,有風吹起帷幕,那位權臣端方俊秀的面容在簾後不怒自威。他立在道旁行禮,他甚至連視線都懶得投過來,不入流的蝦兵蟹將,怎堪入丞相大人的眼。

魏時行自嘲地笑了笑,重新上馬,入雲陽之前,他先去昭獄裡探望了上官照。昔日的皇親國戚,落難後清減了不少。謀逆幾乎是無可挽回的大罪,曾經意氣風發的貴公子也向命運屈服,臉上再也沒有了神彩。

他在牢門前站了良久,上官照恍若未聞,他不得不上前去,扣著木柵喚了聲公子。

他遲遲回過頭來,長而深邃的眼睛,縱是個男人,也要為他大喊一聲妙。

「君是叫我?」

魏時行點了點頭,待他挪過來,輕聲告知他,「陛下已令某重審武陵案,某入趙國捉拿了當天假傳聖旨的使節,現人已押入雲陽獄。公子只需稍待兩日,陛下……很關心公子。」

這麼久了,這是唯一的好消息。上官照怔怔站在那裡,半晌才道:「多謝君。」對於老友,似乎連謝都沒有必要為外人道,少帝終是想著他的,終是沒有忘記他。

那廂章德殿里的扶微,因為有了盼頭,心裡很寧靜。外面有消息傳進來,她一字一句聽在耳朵里,不管風向怎麼吹,也撼動不了她的決心。

臉上的傷用丞相送來的葯,眼見一日好似一日,前一夜還有細長的痂,睡了一覺醒轉過來,痂也不知哪裡去了,只剩淡淡的一線,如果不仔細找,連自己也找不到了。

所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今早魏時行傳話進來,武陵案的大審就在今日,她知道阿照快要出來了,心情愈發好。喚不害來,替她找了件玄端換上,因嫌棄總是那麼深的顏色,囑咐他叮囑少府卿,下次換輕俏些的料子,燕居又不是上朝,不必穿得那麼沉悶老氣。

建業見她笑吟吟的,縮著脖子道:「主公,下月底便是您的大婚慶典了,您高興吧?」

她唔了聲,「高興。」

「那您把避火圖上的招式都研習透了嗎?宮裡的女御們昨天全打發出去了,恐怕事先沒有操練過的帝王,古往今來只有您一人了。」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臣昨日進永安宮,替您向太后問安……」

「太后怎麼說?」

建業憋起了嗓子,學著太后的語調道:「若實在不成,就令中黃門為陛下演示吧。」

扶微訝然轉過身來,「人都閹了,要怎麼演示?」

建業卻信心滿滿,「雖然臣等缺了工具,但是可以畫呀。譬如什麼東西在哪處,陛下的龍根應該放進哪裡,都可以指給陛下看。」

他說完還覺得自己聰明又忠心,本想在少帝面前討個好的,沒想到屁股上挨了一記踹,少帝從牙縫裡擠出一個「滾」字來,他慌忙從殿里逃出來,暗道好心遭雷劈,要不是他對主上赤膽忠心,誰願意把那麼尷尬的地方供人觀賞。

他背靠著抱柱喘息,剛緩和一點,見一個身影從青瑣丹墀下上來,他忙迎上去,叉手叫了聲君侯。然而丞相似乎並不打算理他,直進章德殿,見到少帝才停住腳。

少帝回頭,含笑道:「相父越來越好規矩。」建業很敏銳地從語氣里嗅出了怒意,心知不好,稍稍卻行退了出去。

丞相是為武陵案而來,一手栽培大的人,果真是橫了心和他對著幹了。之前大赦他還能義正言辭加以封駁,眼下魏時行手裡有皇命,審案的流程又都合乎規範,那麼即便身為丞相,也很難干涉了。

「陛下心意已決嗎?」他寒聲問她,「此案涉及重大,一旦開了赦免的頭,將來再有類似案件,就要落人口實了。」

「有什麼可落人口實的?」她站起來,不耐道,「我以證據行事,並沒有徇私情,相父是知道的。難道一旦與反案沾邊,不管清不清白都要同案論處嗎?我大殷律法嚴明,尋常百姓還講求昭雪,上官氏是皇親,莫非相父要我大興冤獄不成?」

她如今是不撞南牆不回頭了,丞相蹙眉看著她,「陛下有沒有想過,或許那個所謂的持節者,也是有人刻意安排的。你沒有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為什麼那麼相信魏時行的話,只因為他的話正是你愛聽的嗎?」

丞相氣涌如山,扶微有些恍惚了,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他這個模樣,是不是自己真的昏了頭,做了誤國的決定?她有些心虛起來,他確實說得沒錯,她一心想救上官照,甚至只要是對他有利的,不論真假她一概都相信。為什麼這樣,是因為她亟需豐滿自己的羽翼,也因為她信得過阿照的為人,知道他不會背棄自己。而這位丞相,他高高在上,從來不願向任何人低頭。連她那樣示好他都無動於衷,難道她不去指望老友,而去指望他嗎?

「相父不必驚慌,在我心裡你和他不一樣,誰親誰疏,我自有定奪。」

丞相冷笑一聲,「既如此,怎麼把偏聽則暗,兼聽則明的聖人教誨都忘記了?陛下現在是入了魔,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了,就連臣當面向你討教,你也這樣應付我。」

扶微獃獃的,發現今天的丞相帶著太多個人情緒,和平常不一樣了。誰親誰疏,他的話里是認定自己比上官照更親厚,以前可從來不會隨便承認的。她思量半晌,得出一個結論,「相父是在向我撒嬌嗎?」

果然見丞相目瞪口呆,她自覺無趣,擺了擺手道:「一個是我良師,一個是我益友,我究竟顧了哪頭才好?相父不要叫我為難,我只看證據,不講人情。畢竟上官氏百餘條人命不是鬧著玩的,相父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她負著手,佯佯踱出去,對著廣袤的殿前場地呼出一口氣。天好像慢慢涼下來了,盛夏已過,鬧蟬也漸少。她偏過頭看他,「相父?」

他有些回不過神來,心不在焉地嗯了聲。

「來時路上不覺得熱了吧?我記得你最懼熱。」

他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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