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她不由蹙眉,「相父這是什麼意思?」

攔路的人面無表情道:「永安宮與行刺案有牽連,在尚未洗清嫌疑之前,陛下不應該與太后見面。」

他越是這麼說,越是激起她的逆反心理,「難道相父也覺得幕後主使是太后嗎?太后和我親厚,宮掖里來去從來不受限制,如果想害我,任何時候都可以,何必非要找人來行刺我?多個人知道便多一份危險,真有這樣喜歡多此一舉的愚人么?」

丞相眼睫低垂,冷冷道:「若是陛下決意除掉一個人,會親自動手么?這世上多的是亡命之徒,金尊玉貴的人,誰願意雙手沾滿血腥?皇統為先,親統為後,在臣眼裡,只有陛下的安危最重要。至於其他的,即便是皇太后,亦不在臣的考量之中。」

他的話似乎沒有什麼錯漏,可卻讓扶微如此強烈的感受到,這是個多麼冷酷無情的人。在他的世界裡,只有利害,沒有親情,更沒有愛情。當時她要救上官照,他可以大義凜然地拒絕,現在連她想去看望太后,他也橫加阻攔。她知道忠君事主是他冠冕堂皇的借口,他關心的並不是她的安危,而是她背後的大殷江山。

她不肯妥協,執拗道:「我不過想請太后寬懷,太后這些年不易,況且她為人如何,相父不知道么?」

丞相搖頭,「臣不需要知道,臣只想提醒陛下,既然身在九五,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比什麼都重要。孝宗時期諸侯割據,哪個宗親不是血胤?結果又怎麼樣?兄弟間尚且為嗣位鬧得你死我活,何況一個本就不相干的人。」

她不可思議地望向他,「所以在你心裡,只有自己最重要,是么?我身邊已經沒有親人了,只剩這位阿母,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我幼年曾經得過她的拂照。這些年你們打壓外戚,梁氏族親里,官位最高的不過是個少府。至於我的外家樓氏,連一個在朝為官的都沒有,不就是為了讓我無力可借嗎。我沒有膀臂,我是孤家寡人,這些我都能忍,現在連太后也不放過,丞相,你究竟想幹什麼?」

這是她這麼多年來,唯一一次對他大動肝火。以往再惱,相父還是掛在嘴上的,這次居然直呼他的官職,可見是真的氣急了。

丞相終於抬起眼,飛揚的偃月壓著驚鴻,那眼眸如深不見底的寒淵,透出晦澀不明的況味來。

「臣一切都是為了陛下……」

扶微斷然揮袖,「我聽了太多這樣的話,口口聲聲為我好,卻將我一步步逼入絕境,都是你!」

她那麼不留情面,誰還能把她和前幾日那個言笑晏晏的人聯繫在一起?她是君王,心思深沉,甚至有些薄情寡恩。她從來不做無用功,一舉一動都有她的目的。如果之前只是為了拉攏,那麼現在呢?他尚且沒有入套,她就堅持不住,原形畢露了?

丞相隱隱感覺怒火升騰,幸好他早就知道她的把戲,從來沒有把她朝堂之外的話當真。如今她興緻索然了,可以沖他發火,他卻不能。他只有盡量剋制自己,告誡自己一言一行,都必須合乎一位宰相的風範。

他向她拱起了手,「臣還有事回稟陛下,掖庭共有采女二百四十六人,臣等俱已一一審問,沒有發現任何疑點。韓嫣傷重,暫且開不了口,獄醫正為她治傷,如果她挺得過去,或者還能從她口中盤問出些線索。依臣之見,此事不宜宣揚,陛下可以欽點幾位大臣暗中查辦,不管是韓嫣也好,劉媼也好,甚至是太后……朝中參與的人越少,將來迴旋的餘地便越大。」

扶微發了一通火,漸次冷靜下來。自己反思一下,好像確實有些糊塗了。他的最後幾句話,總算是站在她的立場上。退一萬步,假如太后脫不了干係,她要留她活命,影響當然越小越好。

她兩手捧起來,喪氣地捋了一把臉,「我剛才太焦躁了,相父恕罪……」竟忘了頰上的傷,用力刮過去,痛得倒吸了口涼氣。

丞相直皺眉,看著那細細的傷痕上滲出血來,她自己又看不見,只得抽出汗巾,摁在她臉上。

「那個韓嫣,要不是為了留活口,早就該梟首棄市了。」他語氣淡淡的,可是又有隱約的切齒之恨,從字裡行間透露出來,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

扶微不語,聞見他袖籠中飄出的淡淡香氣,不知怎麼,彷彿怒氣一瞬消散,忽然變得無措起來。

「我自己來……不礙的……」真是奇怪,習慣了他愛搭不理的樣子,偶爾心血來潮表示一下關心,自己居然不能適應了。她一手捂住臉,一面匆匆轉身,「武陵案又牽扯了燕荊二王,相父不要顧此失彼,忘了那件最要緊的案子。不知韓嫣與源珩等有沒有關係,她開不了口,就從劉媼那裡下手深挖吧,但凡親族中有牽扯的,不論遠近,一個都不能放過。」

丞相道是,「陛下仍舊執意去永安宮?」

她的人生,大概真的還需要修鍊,別人能夠輕慢忽略,唯有太后不能夠。

她回頭看他,語氣沮喪,「我三歲喪母,一直把太后視作自己的親生母親。雖然這十多年來我不能和她親近,但只要她還在,我就覺得不孤單。」

終究是女孩子,再狠的心,做不到男人那樣絕情。他略頓了下道好,「陛下不宜單獨前往,臣陪陛下一起去。」

原本這倒是個增進感情的好時機,可惜她心境不佳,提不起興緻來。

一起便一起吧,至少目前他還不會對太后不利。她錯身出了樂城門,面前筆直的一條大道,直通天際似的。禁中的道路都是先秦留下的直道,寬敞,一目了然。路面上鋪著工整的青磚,前夜雨勢再大,今天也不會污了足上鞋履。

君臣一前一後慢慢前行,雨後天色空濛,空氣是清冽的,混著泥土與青草的味道,有點像卻非殿里常燃的青桂香。扶微深深吐納,「我已經很久沒和相父一齊走走了,這次還是託了韓嫣的福。」

丞相沉默,隔了一會兒才道:「陛下御前不必添置衛士嗎?多些人手,陛下的安全也更有保障。」

他總是這樣,你同他抒發情懷,他卻要同你談政事。扶微黯然道:「衛士再多,不能洞穿人心。刺客臉上又沒刺字,誰知道哪個受命於人。」當然警備還是要加強的,不過她有自己的打算罷了。侍中和中常侍必要是親信,如果連這個都由別人安排,那才是真正一輩子受制於人。

其實丞相何等聰明,不會猜不透她的想法。她要集權了,很多計畫開始有條不紊地展開,他不見得沒有察覺。但她遲遲不鬆口,再也不像十年前那樣好拿捏,他想控制她,須得費些周章。

她說得模稜兩可,並沒有正面給他答覆。心裡有些怔忡,支起耳朵等他反應,結果又是半晌無語。在她將要鬆懈的時候乍然聽見他問了一句:「昨夜聶君入東宮了?」

扶微心頭突地一跳,果然什麼事都瞞不住他,那個無用的建業在廊下守了一夜,居然還不及丞相耳聰目明。

她咽了口唾沫,「相父怎麼知道?」

他當然不會告訴她東宮一切盡在他掌握,只是對他們如此明目張胆感到不悅。

扶微側身回望,深黑玄端壓不住她的憂慮,憂慮中又悄悄開出了希望的花……他好像確實很不高興,有什麼道理不高興?終究還是有些在乎她的吧!

她拿出全部修為來,努力不讓自己失態,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問:「相父為什麼生氣?」

丞相嘴角微沉,明明一臉陰雲,語氣卻一點都不違心,「臣沒有生氣,聶君與陛下相處得好,臣葉感到欣慰。帝後本就一體,同塌而眠亦是人倫,任何人無權置喙。只不過聶君過於縱性,讓臣後怕,現在是非常時期,萬一哪裡出了紕漏……」

扶微大覺狼狽,怎麼連一頭睡了這種事他都知道!又想不出話來周旋,便敷衍道:「聶卿是相父高足,利害他自己知道。反正昨夜章德殿沒有一個黃門發現他,我想應該不會出紕漏的。」

「黃門不知情,臣卻知情,陛下難道不覺得不妥嗎?」他滿臉的恨鐵不成鋼,「只要再耐兩個月而已,他自然就入禁中了,這之前倘或被人拆穿了身份,事情可大可小,這種事還需臣提點陛下?」

她心裡暗暗感到失望,直說吃醋多好,直說後悔促成多好。難道臉上那點怒容,真的只是怪聶靈均唐突嗎?有時候她在他嘴裡,簡直就是個傻子,他除了搬出忠臣和長輩的姿態來訓誡她,還會什麼?

她負氣,哂笑一聲道:「有相父為我善後,我一點都不擔心。我本來還想感激相父把靈均教導得這麼好,誰知相父竟然怪罪他,這卻叫我難辦了。我的皇后,不忍我獨自住在空蕩蕩的寢宮裡,有錯么?相父既不肯留下陪我,難道還不許他來?」

前面即是永安宮了,她一拂袖邁進宮門,連辯駁的機會都沒留給他。丞相心裡百般滋味,無奈看著她走遠,不得不跟了上去。

太后哭得厲害,這是真話。長御打起珠簾迎她進內卧,她停在入口處的雲母屏風前回稟:「母親,臣來了。」太后沒有像往常一樣賜她玉幾就坐,內寢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傳來,太后已經繞過屏風,那倉惶的模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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