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綉被春寒 第七節

這回怕是陽壽到頭了,她自己心裡知道。太子為了她弄得這般田地,她害了一個儲君不算,還搭上一個國母。皇太后咬著牙的要辦她,太皇太后在病中八成是還不知道,要是聽說了緣故,親疏遠近一比對,橫豎也饒不了她。自己在這宮裡成了公敵,哪裡還有她活命的餘地?

她腳下踏空著,木木的沿著青石路往南行。太陽明晃晃的,穿過碧色幽深的林木照下來,滿地斑駁的光點。頭上是蟬鳴鳥叫,身旁是水榭溪流,風景如畫間,她卻是再無心賞看了,頭上身上出了薄薄的虛汗,四肢也沒了氣力,要不是有脆脆在,連皇帝的視線也走不出去。

脆脆眼看她支持不住了,扶她在涼亭里的石凳子上坐下,抽出帕子來給她掖汗,帶著哭腔地說道:「主子別急,奴才沒念過書,卻聽說過『柳暗花明又一村』。萬歲爺才剛也說了,他心裡最待見的是您,他還要冊封您做皇后呢,您怕什麼?那些個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兒,誰還當個真?敦敬皇貴妃過去也有時候了,萬歲爺那會兒年輕,心裡暗生了愛慕或者是有的,少年不醒事兒,怎麼及得上眼下的全心全意?您快看開些兒,別叫奴才們擔心。」

錦書笑得涼白開樣兒的淡,沒有愛過的人不知道裡頭的乾坤。她先頭還自信滿滿,轉瞬就尷尬透頂,像被人打了耳光似的難受。世上能有什麼比這更叫人喪氣的事呢?她以往不緊不慢待人的那份溫存早就化作了冰,也懶得說話,扭頭只看著池上盛放的荷花出神——

春光正好,白色的蓮,紅色的荷,亭亭玉立,清香遠溢。一隻銀翼的水鳥「唧」地聲震翅掠過,帶出池面上的一圈漣漪,逐漸向四圍擴散,引得荷莖款款搖擺,風一吹,便消弭無形了。

脆脆枯著眉頭無奈地垂下嘴角,回身招呼花園裡當值的蘇拉太監上毓慶宮要肩輿,自己貼身隨侍著錦書,半晌也尋不出安慰的話來開解。這檔口她大約是什麼都聽不進去的,自己再聒噪,倒愈發惹她心煩,回頭髮狠攆人怎麼好!

兩下里只是沉默,蟈蟈兒那頭不含糊,竹篾的二人抬輦轉瞬就到了。錦書定了心神上輦,斜倚在把手上發怔,腦子裡千頭萬緒理不出所以然來,索性閉了眼什麼都不去想,越想越自苦,悶頭扎進死胡同里,哪裡還有出來的時候。

進惇本殿,迎頭遇上了搖扇納涼的容嬪,想來是收著了慈寧宮花園裡的消息,看見她回來頗為驚訝,直勾勾地傻瞧了半天,漸漸臉上不是顏色起來。乜了身邊的嬤嬤一眼,那蔡嬤嬤訕訕笑道:「謹主子,您怎麼回來了?」

聽這話頭子,似乎覺得她應該是賜死回不來的,她一入毓慶宮,踏上了人家地頭的感覺。

錦書這會子沒有好興緻,用不上身邊的人駁斥,張嘴就回道:「我的寢宮,怎麼不該回來?叫我挪地方也得有上諭,我自個兒可做不了主。」說著繞過她們朝後頭的毓慶宮正殿去。

那蔡嬤嬤掩著嘴說:「也虧她有臉,要是我,臊也得臊死!整個兒一個掃把星,誰搭理她誰就遭殃。」

那嗓門兒著實太大,錦書一字不落的全進了耳朵里。腳下停住了猛轉身,咬牙笑道:「我正是心火旺的時候兒,嬤嬤犯上作亂,這回可是撞到槍口上來了。」偏頭對蟈蟈兒吩咐,「今兒我要整頓宮務,叫門上太監進來,傳杖,好好給這刁奴鬆鬆筋骨!」

蟈蟈兒暢快哎了一聲,撒著歡的上中路上朝門上喊話,「外頭的聽著,主子發話兒了,給容嬪娘娘身邊蔡嬤嬤松筋骨嘍!」

毓慶宮的蘇拉太監和管事太監是皇帝專門挑了撥給錦書的,起頭跟的主子是錦書,一條心到底認準了人,誰把個不得寵的容嬪放在眼裡?加之這蔡嬤嬤平素吆五喝六,對誰都沒有客氣臉子,下頭的人早恨得牙根痒痒了。如今正經主子一發話,橫豎是得著了金牌令箭,齊聲應嗻,喜興兒得像是村頭上準備看大戲,亂鬨哄抬春凳、扛笞杖、套牛筋,一溜浩浩蕩蕩往園子里來。

容嬪大驚,沒想到她非但沒有給打擊得一蹶不振,反倒助漲起氣焰來了。她是主位,又是皇帝心尖上的人,要是發起狠來,誰奈何得了她?自己心裡委屈,啞巴虧吃了沒處說去。昨夜翻牌子光記檔沒臨幸,到現在還是清清白白的身子。她好面子,連貼身嬤嬤都沒告訴,臉上強笑心裡比黃連還苦。真恨她,又對她束手無策,她要打她的奶媽,她怎麼辦?

「謹姐姐,嬤嬤上了年紀經不住,您這是要她的命么?」容嬪橫下心,上前一步道,「打狗要看主人,請姐姐好歹瞧著我。」

這會子不是柔弱可欺的樣子了,眼裡噙著寒光,真有那麼幾分狠戾的做派。錦書悠然一笑,這才是真本色呢!

「妹妹這話說岔了,不是我不讓你面子,是這賤奴太可恨!她這回能當著我的臉罵我,下回就敢打我嘴巴子。妹妹拿她奶奶神一樣的敬,越性兒把她縱得沒了邊。既這麼,我不嫌麻煩,就替妹妹管教管教,也讓她知道什麼是規矩體統。」錦書頗有點衙門堂官兒升堂的架勢,對左右一喝,「來呀,給我拿下!」

「嗻。」太監們聲勢如虹,錚錚彈著手裡的絞股牛筋就要上去拿人。

蔡嬤嬤殺雞似的叫喚起來,「你們敢!容嬪娘娘是冊封的女官,你們眼裡也忒沒人了!」

太監管事邱八嗤地一笑,「謹主子是咱們正路主子,咱們是主子的狗,叫咬誰就咬誰。這裡少不得得罪容主子了,回頭賠罪也不遲。嬤嬤麻利兒自己趴上去,別叫咱們費功夫,太監手黑,別不留神掰折了您的胳膊。」

蔡嬤嬤此時方有了懼意,只是以往作威作福慣了,一時舍不下臉告饒,拽著容嬪袖子道:「咱們主子也是得了聖眷的,不是上不來檯面的賤籍,你們反了天了!」

有沒有聖眷真是天知地知,錦書算善性的,不說破,只看著容嬪漲紅了臉。真正觸怒她的是「賤籍」兩個字,原本蔡嬤嬤服個軟,她也不是得理不讓人的,偏她死鴨子嘴硬,往她心火上澆油。

她看了蟈蟈兒一眼,蟈蟈兒是最醒事的,瞧見主子授了意,指著罵道:「瞎了狗眼的老貨,我們主子出身顯赫,後宮嬪妃哪個及她分毫?你敢口出狂言,等回明了萬歲爺,活剝了你的皮!邱八,你還等什麼?」

邱八獰笑道:「給臉不要臉!」就要飛撲上去。

容嬪把蔡嬤嬤攔在身後,挺腰子冷聲道:「你們別欺人太甚,誰要動嬤嬤,先撂倒了我。」

好一陣的雞飛狗跳,容嬪手底下太監宮女也撩袍擼袖子的上躥下跳準備開戰,眼看一出全武行要開鑼,前星門上進來的梅嬪「喲」了聲,回頭對寶楹笑道,「咱們來得巧,趕上一出《武家坡》哪!」

寶楹欠身應個是,視線在人群中搜尋錦書,看見她安然在台階下站著,似乎長長舒了口氣。

梅嬪是貴嬪,位份在嬪一級中是最高的。大英內廷有規制,嬪是四品女官,妃為三品,貴嬪是從三品,只略次於四妃,她一出面,自然是鎮得住眾人的。

錦書和容嬪皆上前肅了肅,錦書微吊了吊嘴角,「梅姐姐今兒得空上咱們這兒來逛?」轉臉看寶楹一眼,抿嘴笑道,「姐姐也來了?」

梅嬪不是個愛擺譜的人,招了蟈蟈兒來問了子丑寅卯,沉吟片刻方道:「這事兒我知道了,既然不是謹妹妹和容妹妹鬧生份兒,也算不得宮闈不修。依著我,蔡嬤嬤說話忒不知道輕重,主子的閑話是做奴才的能隨意議論的嗎?這頓板子是逃不掉的,只是請謹妹妹給我三分薄面兒,從輕發落就是了。」梅嬪笑著攜起容嬪的手,「妹妹別往心裡去,宮規森嚴,這也是不得已。要按罪論處,嬤嬤犯的是拔舌頭的重罪,往上頭報,過敬事房慎刑司,那就是有去無回的了。妹妹權衡權衡,各讓一步的好,一個宮裡住著的,何必為下頭人傷了和氣呢。」

容嬪執拗的別過臉,「嬤嬤奶大我,我不能叫人打她,打她就是打我。」

梅嬪一聽,對容嬪的印象就剩下「不識大體」四個字了。虧她爹是大學士,還是大家子出身,什麼風轉什麼舵都不知道,皇后還說她聰慧過人,真是活打了嘴!

「既這麼,算我多事了。」梅嬪彌勒佛似的脾氣也有點搓火了,踅身對錦書道,「你打發人往敬事房報吧,該殺該剮,讓慎刑司來人帶北五所辦去。」

蔡嬤嬤一看事情鬧大了,忙不迭跪在錦書面前磕頭,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求饒,「謹主子您息怒,是奴才嘴賤噁心著您了,奴才錯了,奴才自己掌嘴。」說著啪啪的左右開弓,邊打邊道:「叫你滿嘴胡謅,叫你滿嘴噴糞……謹主子您大人大量行行好,奴才經不起杖刑,奴才還要留著性命服侍我們容主子。奴才不在了,我們主子就落了單了,再沒人疼沒人愛了……」

容嬪也在一旁哭天抹淚的,錦書恍惚想起剛才咸若館裡的事,只覺看夠了生離死別的殘酷,再不願經歷這樣摧肝瀝膽的悲慟,轉過身去嘆息道:「罷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吧,誰都有走窄的時候。」又對容嬪道,「妹妹,往後這一明兩暗就讓給你,我搬到後頭繼徳堂住去。」

容嬪愣了愣,半天沒拐過彎來。她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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