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脆絞了帕子給她凈臉漱口,一邊回道:「長諳達已經往乾東五所去了,這會子禁足八成撤了。主子您別一心記掛著,多保重自己才是正經,別的能撂開手的就撂開,仔細調養頤和,比什麼都強。」
錦書嗯了一聲,隔著雕花槅子聽見外面明間里兄弟對話兒,像是在說漠北的戰事。
庄親王道:「現如今韃靼內政就是由弘吉駙馬掌控的,說起那個老汗王,真箇兒是荒唐得沒邊兒!不知道是吃了什麼春藥,夜御百女,弄得風吹就要倒,整天兩個眼睛發綠,但凡是女的,什麼臣妻、侍女、奴隸,連族裡的姑姑姐妹小姨子都不放過。就這樣的人,還怕死得要命,每年的殺一個年輕男人代他上閻王爺那兒報到。也不知道他哪兒聽說的偏方兒,吃人的腰子補腎,晚上辦女人,白天就跟個鬼似的到處遊盪找藥引子,女人怕他,男人也怕他。到後來乾脆瘋了,那個弘吉駙馬把他囚在內廷里,韃靼大權就悄沒聲兒的落到外姓人手上了。」
皇帝是個氣度嫻雅的人,聽了這個倒沒現出驚訝來,只冷冷一笑道:「看來這個弘吉駙馬果然不簡單,先掌控了內政,再聯合各部圖謀大業。朕料著,他老丈人得的那個神葯,只怕也出自這位賢婿之手。」頓了頓問,「這人是個什麼來歷,查明了沒有?」
庄親王道:「是個放羊人的兒子,有一回救了韃靼公主,就給招成駙馬了。蠻子婚配不論出身,只要是王八綠豆對上眼兒,管他什麼門第血統,當晚披紅掛綠就入了洞房。到現在奪政,不過兩年的時間。」
皇帝沉吟片刻方道:「好手段,一個牧民的兒子有這樣深的心機,倒叫人刮目相看。那位弘吉駙馬多大年紀?」
庄親王拱肩塌腰的撓頭皮,支吾道:「這個奏報上沒提,番外人吃羊奶,吃生牛肉,長得又黑壯,也瞧不太准,估摸著二十來歲吧!」
皇帝扯了扯嘴角,伸手越過那盞冰糖雪梨,端了楓露茶來喝。御前的人立時會意,皇帝不愛吃甜食兒,忙把膩歪歪礙手礙腳的甜碗子撤了下去。
「英雄出少年啊,真不錯!」皇帝眉目轉盼間神采流移,忽而臉上一沉,「朝廷花重金,竟養了一幫暈頭鴨子!派出去的將領論年紀翻上人家一倍,卻叫個愣頭青打得落花流水,還敢覥著臉子跟老子要糧草,要輜重,真他娘的活打了嘴!」
皇帝平素才調高雅,循循儒家之風,這回是生了大氣,連臟口都罵了。庄王爺躬身朝上一看,知道他不光為韃靼戰事惱火,還在為太子爺弄出來的禍亂糟心,要勸諫,卻不知如何開口。皇帝好面子,也重情意,這件事囑咐了要悄悄的辦,還怕萬一錯怪了太子,傷了他的根基。所以這事兒連貼身伺候的人都不知道,這如山的父愛,真是天可憐見,他心裡的苦,三兩句話也說不明白。
皇帝撫撫發燙的腦門,坐在御座里不住的透息嘆氣,緩了半天的神才道:「過會子你和朕一道上老祖宗那兒去,朕想著老祖宗嘴上不說,心裡也盼出宮散散悶子,天兒眼看著熱起來了,原本是定了要往熱河避暑的,可朕目下哪裡有閒情逸緻!熱河是去不成了,朕在老祖宗面前也開不了那個口,朕想著你在一邊給朕做個托兒,想法子讓老太太移居到清漪園去,萬一宮裡……也好避開。」
庄親王嗓子眼兒里一緊,看著這個親兄弟,也是說不出的心疼。這皇帝哥哥太不容易了!這麼多的軍政大事壓在肩頭,難為他還想得那麼周全,這得費多少腦子去,對於他這種吃飽穿暖就犯困找炕的人來說,的確是難以想像的。
庄親王二話不說就點頭,「成!不過您還是把地兒換換吧,總在這裡不是個事兒,軍機章京們要遞膳牌也忌諱,到底有娘娘們在,爺們兒進出不方便。」
皇帝下意識朝東配殿看了一眼,滿室靜謐,唯有風吹動門上的竹簾,叩在門框子上嗒嗒地響。
他點了點頭,對下面吩咐道:「把東西收拾收拾,送回養心殿去。」自己起身離了座兒,隔著帘子對裡頭說:「錦書,朕回去了,你安心將養,回頭朕再來瞧你。」
屋子裡略一頓,方才淡淡應道:「恕奴才不能相送了,萬歲爺好走!」
皇帝是五月初五的生日,正好遇著端午的節氣兒上。宮裡管皇帝千秋叫萬壽節,這是個天大的日子,各宮張燈結綵,乾清宮裡也預備著皇帝升座,好接受百官朝賀。
皇帝性子淡,那些繁文縟節不在心上,什麼生辰喜日子,他還是一體照舊。布庫、讀書、進日講、考察皇子功課、召見軍機問事批摺子,很忙,不得閑兒。
後宮裡喜慶,宮妃們有的是時候,點戲,滿籮的準備承德哥哥打賞散喜錢。等遙遙到了將入夜,一撥接一撥地往御前送賀禮,拖兒帶女地來給聖上磕頭祝壽。
皇帝溫和,皇子皇女們他是待見的,也能理解后妃們借著由頭大打親情牌的用心,耐著性兒打發了那群牛黃狗寶,方才松下一口氣落了座兒。
掃一眼案上,堆山積海的荷包、香囊、雞血石印模子。他擺了擺手,「都撤了。」又問李玉貴,「謹嬪那裡隨禮了么?」
李玉貴忙從邊上請了個檀香木盒子來,蝦著腰往上一呈,「奴才料著主子要問,事先留了個心眼子,謹主兒那裡送東西來,奴才就給另收起來了。」
她沒來,怎麼沒來?他心裡發著空,也時不時的朝外頭張望,猛地想起來,沒有傳召不叫她進養心殿了,不由又有些悵然。
皇帝垮下了肩,不來的好,他的千秋,太子沒有不露頭的道理,萬一讓他們見上面,說上話,他這萬壽節還怎麼過!他低頭把盒子放在御案上,揭開蓋子,是一柄象牙做扇骨的摺扇。真高潔物也!果真送扇子比送荷包綉套強,清幽淡雅,物如其人。只是這諧音兒不好,寓意也不好,皇帝蹙了蹙眉,扇子——終究要散嗎?她不會是那個意思吧!
他有些猶豫,不知道扇面上會是什麼,暗忖著千萬別是傷人心神的詩才好。
閉氣斂神的緩緩展開來……皇帝舒暢地鬆了口氣,扇面上畫了兩隻草蝦,淡淡的墨,卻是足節分明。邊上還附了一首小詩——
雙箝鼓繁須,當頂抽長矛。鞠躬見湯王,封作朱衣侯。
皇帝抿嘴一笑,這丫頭丹青書畫愈發的精進,文徵明的蝦,米芾的字,臨摹得煞有介事。把她安置到毓慶宮去是走對了路子,她在餘味書屋裡舞文弄墨,回頭還能混出個大英第一才女的名號來呢!
皇帝從錦槅里拿出一方壽山石印章來,新開的鋒,還沒使過的。順子有眼色,忙揭了牙雕的印泥盒蓋子,皇帝仔細壓透刻面,才在扇面右下角落了一款。順子偷著瞥,印章挪開了,是四個篆書小字——毓慶居士。
毓慶居士?想來是皇帝替錦書刻的印吧!順子暗裡嘖嘖一嘆,這位萬歲爺啊,真是天字第一號的能幹人兒。能文能武、能齊家、能治國平天下,如今才知道他還會篆刻印章。錦書住毓慶宮,就御賜了個毓慶居士的名號,這內廷之中,誰得著過這樣的榮寵!了不得!了不得!
皇帝叫拿印盒來,小心地收拾好了遞給順子,吩咐道:「送到毓慶宮謹主子手裡,就說是朕賞的,別叫她謝恩了。」順子響亮的哎了一聲,麻利兒退到明間外頭去了。
皇帝站起來,背抄著手在屋裡踱,才走了兩步就看見皇后從門上進來了,身後帶著四執庫的芍藥花兒。芍藥花兒手裡托著鑲金萬壽無疆大紅托盤,托盤裡是件吉服龍袍,領袖都是石青色的,正身明黃,四開裾九龍十二章,是大宴上要穿的行頭。
皇后笑著來給皇帝請安,微福了福道:「奴才叫芍藥兒備了主子的吉服來,時候差不多了,過會子臣工們進來,早點兒換上了,也免得臨時倉促。」
皇帝心裡有鬱結,轉了臉兒看皇后,好幾日沒見了,她越發清減。上趟她病勢沉痾,正巧碰上貴妃薨逝,他也沒沒顧得上去瞧一瞧。如今太子這裡出了幺蛾子,連著她也牽連上了,皇帝本來還有三分情義,如今是蕩然無存了,對著她也沒個好臉子,轉身道:「擱著吧,過會子叫常四來伺候。」
皇后接了托盤讓芍藥花兒退下,仰起臉瞧皇帝,似笑非笑道:「您現在和奴才這樣生份,真叫奴才傷心哪!我還記得在南苑時候,有一回我娘家外甥納妾,請我撐場面坐首席。那天你才從軍中回來,趕了來就把我拉下了座兒,沖著滿屋子人說,『我帶我婆娘家去,你們接茬兒高樂』,也不管人家怎麼議論,自顧自的就出來了。那時候啊,我一點兒都不怨您駁我面子,還為您那句野話兒高興了好幾天,可如今呢?規矩大了,您也離我遠了。」她喃喃說著,伸手去解他的領口的鈕子,「這陣子我總在想,怎麼好好的就到了這一步,可不是冤孽嗎!要是沒有毓慶宮那位,就沒有後頭這些個不如意了。」
皇帝攏著眉,也不抗拒,由得她替他更衣。她說的這個往事他也記得,那會兒是恨她外甥掃他王府的顏面,又不是正經討媳婦兒,娶個姨太太讓她坐席主婚,分明就是拿南苑王府開涮!他當時年輕意氣,少年藩王沒受過挫折,心裡生氣哪裡還管得上別的,當即就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