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攜起她的手,溫言道:「好孩子,我原想還你個公主的名分,再給你指戶好人家嫁出去,安安穩穩地過小日子,現下看來是不能夠了。你瞧瞧你主子乾的那些事兒,我沒法子說他,人到了這個份上,也管不住自己的心了。如今我不求別的,只求你瞧著他一片痴情,好歹顧念著他點兒。你心裡怨他我都知道,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改朝換代總免不了血流成河。再怎麼怨,也還得活下去不是?丫頭,只要你願意一心一意跟著皇帝,你的位份我來給你晉,你說這樣可使得?」
這些話對於太皇太后來說該有多熬人!她一輩子昂著頭高高在上,現在卻要對個小宮女下氣兒求情,她心裡的委屈和不甘有誰知道呢!
錦書忙起身蹲福,「老祖宗這是要折奴才的壽了!奴才謹記著老祖宗的教誨,一定盡心儘力的服侍好萬歲主子。至於旁的,奴才不敢有所求,老祖宗也別替奴才操心晉位份的事兒,奴才沒有做宮妃的命,這輩子就做個使喚丫頭也知足了。」
太皇太后蹙起了眉,「你對你主子就沒有一點兒意思嗎?撇開那些仇不說,咱們萬歲爺的人品相貌百里挑一,他對你死心塌地的,你半點動容皆無?」
錦書不言聲兒,哀戚地想,怎麼能不動容!他死心塌地,自己何嘗不是一樣的心!可惜自己早被命運壓彎了腰,除了辜負他,再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太皇太后覺得似乎看到了一線曙光,她眼裡的悲傷騙不了人,她對皇帝還是有感情的,既然這樣就不必提心弔膽的唯恐她謀害皇帝了,情這個東西可比手銬枷鎖有用得多。
「算了算了,全當我沒問。」太皇太后笑著擺了擺手,「也是的,姑娘家的心思怎麼好當著眾人的面問呢,是我糊塗了。快著,端些果子來,如今錦書是客了,咱們該以禮相待才是。」
入畫用纏絲白瑪瑙碟子端了一盤櫻桃來,笑著說:「這丫頭最有口福,內務府才打發人送了南邊的果子來,前腳剛送到,可巧,後腳她就來了。」
錦書忙伸手接了,敬獻到太皇太后面前,抿著嘴淺淺一笑,頰上兩個梨渦若隱若現,只扭捏道:「奴才是個下人,哪裡配當『客』這一說!老祖宗把奴才當外人,奴才可是不依的。奴才本想長長久久的服侍老祖宗,只可惜沒這麼好的命。奴才往後要常來給老祖宗請安的,莫非趟趟要拿待客之道來說事兒不成!」
「自然是自己人了。」檻窗外的人突然插了句嘴,大家都抬眼望出去,原來是惠妃打頭,領著四五個貴嬪貴人從出廊下過來了。進了門先是熱熱鬧鬧給太皇太后見禮,然後視線在錦書臉上一轉,虛虛的仰著嘴角道,「恭喜姑娘,賀喜姑娘了!聽說要晉位了,不知道宗人府的上諭發了沒?」一面又嘖嘖道,「行頭還沒換,想是還未受封吧?那這會子先稱姑娘,等詔書一下,就要改口稱妹妹了。」
「可不,錦姑娘都搬到螽斯門上去了,離萬歲爺真夠近的,別說咱們了,就連章貴妃都沒有這麼大的臉子。」宜嬪扶了扶燕尾上的通花笑道,「姑娘真有造化!」
多貴人嗤的一聲,坐在楠木圈椅里瞟了她一眼,「宜姐姐這話就不對了,怎麼是錦姑娘有造化呢,應當說是咱們萬歲爺有造化才對!萬歲爺為她費了多大的心力,鬧得赫赫揚揚,這後宮之中誰不知道?」
錦書聽了她們這通陰陽怪氣的論調,礙著有太皇太后在,也不好回敬什麼,自己又氣又恨漲紅了臉,只有咬著唇不搭腔。
太皇太后板起了臉,喝道:「越說越不著調!怪道宮裡有那麼些個愛嚼蛆的東西,原來是你們這些做主子的不尊重,起了這個頭。我就說,鹽打哪兒鹹的,醋打哪兒酸的,果然無風不起浪!你們都是官家小姐出身,什麼該說,什麼說不得,自己掂量著點兒,別弄出一股小家子氣來,叫我和你們主子跟著不受用。」
這話一出,花枝招展的嬪妃們霎時噤了口。她們垂手站起來蹲安,齊聲道:「奴才們失言了,亂了章法,請老祖宗恕罪。」
錦書待在跟前也無趣,心裡又記掛著和崔總管說話兒,便回太皇太后道:「老祖宗,萬歲爺這會子該下朝了,奴才這就告退回值上去了。」
太皇太后頷首道:「我也不虛留你,你去吧,仔細著伺候你主子。」
錦書應個是,卻行退至明間外的廊廡下,遠遠看見崔貴祥攏著手在東值房門前站著,正朝明間張望,她忙提了袍子疾走過,請個雙安,低低喚了聲「乾爸爸」。
崔親親熱熱應了聲,「小錦兒,這會兒怎麼得閑來了?」
「萬歲爺視朝去了,我手上沒差使,又逢給老祖宗繡的春襪子昨兒夜裡趕了一工繡得了,就給送過來。」錦書跟著他進了太監值房裡,在高座上坐下來,八仙桌對面的桌角上擱著半盞茶,邊上放了兩顆胡桃,因著在手裡揉的時候長了,表面上了蠟似的油光鋥亮。
老北京祈份上的人沒事兒愛揉胡桃,一則解悶子消閑,順帶練練五指的靈活性,怕上了年紀手腳不聽使喚;二則多少也有些顯擺的意思,在四九城裡晃蕩,您要是不遛鳥、手上揉倆胡桃,缺了那份驕奢之氣,您都不敢往有家底兒的大爺中間站。
這股子從容閑適的勁頭是身份的象徵,在宮裡揉胡桃更是體面到了極致。做奴才的,能泡上一壺茶,悠哉哉盤玩那東西的,絕對是太監里的大拿,除了掌印太監就是總管太監了。
錦書起身往杯子里續了茶水,沖崔總管道:「我往後不能在您跟前了,您多保重。要是有什麼事兒就打發人來找我,我卸了差就過慈寧宮來瞧您。」
崔搖了搖頭,「我不值什麼,你只管當好差,別惦記我這裡。我雖是個廢人,卻也知道老百姓的人道倫常,做爹娘的哪個不盼著兒女好的?既然你給我臉,叫我聲乾爸爸,我就得有個做長輩的樣不是?你安心在御前當差吧,李玉貴那兒我託付過了,沒有為難你一說。」崔端茶喝了一口,笑了笑又道,「興許是我咸吃蘿蔔淡操心,有主子護著你,你不能有什麼不順遂的。可老話說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如今樹大招風,保不齊有人下絆子使壞。萬歲爺就是個千手千眼的菩薩,也有顧及不到的地方,何況政務又忙,難免疏漏,下邊有人照應著你,我也放心。」
錦書低低應了聲,「您為著我,我都知道。我怕報不了您的恩,叫您白替我操心。」
崔臉上儘是慈愛的神色,他搖頭說:「咱們爺倆不談這個,我認了你做干閨女本就是高攀,哪裡能圖你報答我。」
錦書原想和他商量出宮的事兒,可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到底現在還沒個准信兒,何況人心隔肚皮,萬一有個閃失,自己真要一輩子困在深宮之中了。
崔貴祥看著錦書猶豫了片刻,他想開解開解她,眼下到了這一步,也別存別的什麼念想了,身子給了誰就和誰踏實過日子吧,萬歲爺為她連太皇太后都得罪了,這樣的隆恩足以叫她受用的了。於是他道:「這話原不該我問,萬歲爺那裡是什麼打算?沒有給內務府傳口諭嗎?」
錦書臊紅了臉,宮裡沒人不知道皇帝把她從慈寧宮扛到養心殿的事兒,似乎她侍寢是順理成章的,連李總管也給繞進去了。
「什麼事兒也沒有,」她淡淡地說,「您誤會了,萬歲爺守禮自律,並沒有對我怎麼樣。」
崔貴祥頗感意外,喃喃道:「竟有這樣的事?那也好,沒有牽扯,大家乾淨。」
錦書看了看座鐘站起身道:「萬歲爺眼看著要退朝了,乾爸爸,您寬坐,我這就回去了。」
崔貴祥送到門外,千叮嚀萬囑咐,叫好歹要仔細伺候。錦書應了,蹲個福又去和春榮話別,這才出慈寧門,撐著傘往乾清宮去了。
皇帝罷了朝不回養心殿,要上南書房批閱奏對,一時拿不定主意的要傳南書房行走商議,批完了摺子進日講、查問諸皇子課業,還要應付遞牌子求見的京官們,大大小小的政務極繁瑣,有時甚至要過問朝廷命官們的家務事。
錦書替他換了石青色的常服,他坐在寶座上看摺子。天不好,屋裡暗暗的,總管怕他傷了眼睛,忙命人掌了琉璃燈罩的鎏金燭台來。他歪在灰鼠椅搭上,司禮監太監進來打千兒,「啟奏皇上,督察院僉都御史壽國方奉旨覲見,另有戶部侍郎耿憲忠遞牌子求見聖上,奴才請萬歲爺的示下。」
皇帝撂了手裡的奏章,笑道:「這郎舅倆來得倒齊全。去,宣進來。」
司禮太監退出去,稍後兩個紅頂子垂手進來打袖磕頭,一個說「微臣恭聆聖訓」,一個說「微臣恭請聖安」,拉著臉,誰也不瞧誰一眼。各說各的話,各行各的禮,哪裡像郎舅,更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錦書有點摸不著頭腦,豎起了耳朵,凝神靜氣侍立在御座旁。在她想像中,內外大臣應當是溫文有禮,一堂和氣的,怎麼能在皇帝面前鬥氣耍橫呢?
皇帝隨意說了句「起喀」,看著這兩個鬥雞一樣的朝廷大員,只覺頭痛不已。事情的起因就是耿憲忠的一道摺子,他彈劾姐夫壽國方寵妾滅妻,聽小妾的挑唆,一巴掌把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