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無處無愁 第四節

皇帝道:「你可知道進了陵里是什麼結局?終生都出不來了,活著日日撞鐘敲木魚,死了就葬在山腳下。你進不了祖墳,見不著爹娘,這樣你也願意?」

錦書咬著唇點了點頭,「奴才生就是這樣的命。」復低聲訥訥,「慕容家也容不得我這個不肖子孫。」

皇帝長長一嘆,「朕出不了紫禁城,朕一生都交代在那把御座上了。」他灼灼看她,「朕出不去,你就得留下陪朕。你不願晉位份,朕可以不動你,但你絕不能離開,朕要你伴著朕,到朕晏駕的那一天!」

「奴才斗膽問萬歲爺,您在慈寧宮裡說,有了我們老十六的消息,是不是真的?」錦書急切地問,「請萬歲爺據實以告,奴才只有這一個親人了,奴才想見見他。」

皇帝的嘴角緩緩揚了起來,他笑道:「正是這話!只要你乖乖在朕身邊,朕保他一生平安,倘或你生出二心,那等護軍把他帶回來,就有他好果子吃的了!粘桿處你聽說過么?裡頭的禁軍可是從幾百萬虎狼之師里精選出來的狠角色,怎麼叫人生不如死,他們門兒清。落到他們手裡,十條命也不夠折騰的,你想想清楚吧!」

錦書一時真被他嚇住了,但細聽他避重就輕,又覺得有些不太靠譜,保不定他是為了穩住她扯的白話。依著他多疑的性子,既然有了永晝的消息,斷不會把他放任在外,不把他拿回來,豈不於理不合?

她面上不便表露,諾諾應了,暗想勢必要弄清楚才好,正是備著離宮的當口,若是真有了永晝的下落,為了他也得留下。可若是皇帝信口以這個做幌子矇騙她,那她守在這宮裡就沒有意義了。

門外的廊廡下傳來一串腳步聲,然後就是李玉貴誠惶誠恐的聲音,「奴才給太子爺請安。太子爺,萬歲爺這會子正歇著呢,您有事兒過了這個點兒再來,先容奴才通傳,等萬歲爺召見了您再進殿,成不成?」

「狗奴才,又來誆我?這會兒都申時了,萬歲爺歇的哪門子覺?皇父素來最遵禮法,還會帶頭亂了規矩不成!」太子一腳把李玉貴踹翻了,沖著東梢間拱手,故意大聲道,「皇父在上,兒子來給您請安了。」

「太子!」庄親王急得要跳起來,拉又拉不住,這麼大個小夥子,又日日練布庫,使刀劍,他一個整天提溜鳥籠子的著實是攔不下來。可他憋了渾身的勁兒,把手腳攤成了大字型,橫梗在他前行的路上。

了不得啊!誰也不知道裡頭是什麼情形,萬一他倆正在「那啥」,太子直愣愣闖進去,擾了萬歲爺的雅興,來個惱羞成怒,那他這大侄兒怎麼辦?

庄親王冷著臉說:「你犯什麼混?這裡是能亂闖的嗎?回去!」

太子幾乎要發狂,他握著拳吼,「三叔,你讓開,再擋橫,別怪侄兒連您一塊兒揍。」

「你長能耐了?連我一塊兒揍?你揍我試試!」庄親王氣得小鬍子上翻,「你只當你長大了我就沒法兒收拾你了?沒王法的!」說著擺開架勢要和太子過兩手似的。

太子不過是氣話,他再光火也不能和自己的親叔叔動手,於是他躥下廊子一躍,繞過了庄親王直朝西次間奔去。庄親王乾瞪眼,跺了跺腳忙不迭跟上去,邊追邊想,這叫什麼事兒!孩子成了人有自己的想法了,太子擎小兒捧在手裡養大,牛脾氣上來和他老子一樣的犟筋,這可怎麼辦?要出大事了!

錦書正慌得不知怎麼才好,勤政親賢的門哐當一聲就給推開了,太子和庄親王一前一後沖了進來。皇帝飛快扯了椅搭把錦書裹住,喝道:「孽障,你眼裡可還有朕!」

太子看見錦書那樣狼狽,早就已經痛徹心扉。他狠狠瞪著皇帝,像只受傷的獸,什麼規矩倫常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庄親王不見他打千兒,忙摁他的脖子,嘴裡說道:「東籬給皇父請安了。」

皇帝昂首而立,眼裡是冷冽的光,「他啞巴了不成?請安還要別人代勞?」

太子看見錦書默默對他搖頭,楚楚的儘是哀求的神情。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他敬著愛著的女人被皇父這樣對待,他一個爺們兒家還有什麼臉面活著!

皇父啊,您不是為人足重嗎?為什麼面對這麼個弱女子要動粗呢?她已經足夠可憐了,您怎麼忍心雪上加霜!

太子不無憂傷地想,君心難測,皇父再不像以前那樣亦師亦友了,他變得完全陌生。人一旦有了私慾,即便是親骨肉也能背棄。他和皇父站在了兩個對立面上,沒有什麼父子親情,單單就是男人間的抗衡,他不能任由事態發展下去了,錦書無依無靠,他再不護著,她還有骨頭渣滓剩下嗎?

太子退後一步撫袖打千兒,「兒子恭請皇父聖安。」

皇帝哼了一聲,「朕躬甚安,難為你還記得朕是你皇父。你適才做了什麼?不等通傳便肆意闖進來,莫非你還想奪宮不成?」

庄親王嚇得一激靈,這罪名可大了,殺頭都夠得上!他忙躬身道:「啟奏萬歲,太子年少,不尊禮法是有的。可若說奪宮,臣弟敢拿人頭保證,他絕沒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念頭,請萬歲明查。」

皇帝煩躁的擺手,「罷了,你這樣全然不顧體統闖入養心殿,必是有要事奏報。說吧,朕洗耳恭聽。」

太子看了錦書一眼,跪下叩首道:「兒子懇請皇父賜婚。」

皇帝一哂,「爺們兒大了,成家立室是該當的。你瞧上了誰家的姑娘,只要是門戶相當,朕給你做主。」

太子道:「兒子誰也不要,兒子要迎娶錦書為太子妃,懇請皇父成全。」

錦書大駭,萬沒想到太子眼下會提這要求。她惶恐地看皇帝的臉色,果然是怒意積聚起來,瀕臨爆發的邊緣。

皇帝太陽穴上青筋直跳,額角的傷處愈發痛,頭也止不住的暈眩。他一手扶著炕桌極力自持,只道:「真是朕的好兒子,你日日讀書,方圓於你還有沒有約束?臣工們贊你心性兒好,謙潔自持,你哪裡當得起那些褒獎!」

太子磕了個頭,「兒子自知不足,辜負了皇父厚愛,兒子願謝罪,請皇父責罰。只是錦書,兒子和她兩情相悅,斷沒法子分開。兒子夜不能寐,神魂顛倒,求皇父心疼兒子。」

皇帝苦笑,他神魂顛倒,自己何嘗不是只吊著一口氣兒了?若論用情,自己斷不會比他少一分。可他能說出來,自己不好對著兒子說「朕也愛她,她是朕的命」,老子和兒子搶女人總歸不堪得緊,何況他們彼此有情,年紀樣貌又那樣相稱……

庄親王看著皇帝額上白絹布裹的一圈只覺心驚肉跳,暗道怎麼掛了紅了?是錦書下的狠手?這丫頭真成,禍頭子!萬歲爺浴血沙場小半輩子,沒想到晚節不保,好好做著皇帝,竟然臨了給個小宮女打破了頭,傳出去顏面掃地啊。

庄親王冷汗直流,回頭一瞥,李玉貴和長滿壽在穿堂里探頭探腦不敢近前來。他暗琢磨,到底要不要把皇后叫來,又怕人多了添亂,他們爺倆掐起來任誰也沒轍,皇后來了事情更棘手。

太子不見皇帝回話,心裡著急,也顧不得旁的了,挺腰子道:「皇父,兒子知道錦書的身份叫您為難。二弟東齊,人品貴重,才具尤佳,兒子願讓太子位,不少遲疑,只求與錦書閑雲野鶴,長相廝守。」

屋裡的人陡然大驚,皇帝坐在袱子上,鐵青著臉點頭,「好!你既無德,這儲君之位不坐也罷。」

他揚聲便喚李玉貴,讓傳軍機處值房裡的御前大臣來。錦書慌忙伏在地上給皇帝磕頭,「萬歲爺息怒,請主子責罰奴才。太子爺是受了奴才蠱惑,罪都在奴才一個人身上,求主子饒了太子爺,奴才聽憑主子發落。」

「別給朕演什麼患難與共的戲碼,朕瞧著生氣。」皇帝上前扯她,「給朕起來!」

她往後縮了縮,「天下無如父子親,請萬歲爺收回成命。」

皇帝慘淡一笑,好啊,果真是郎情妾意,自己成了什麼?惡人嗎?他怒極,他但凡能拔出來,何至於吃這些冤枉虧!父子親?他若不顧及這三個字,太子還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裡?

「你既然要跪,那就上廊子下跪個痛快。」皇帝恨聲道,「來人!」

庄親王回過神來,剛張嘴喊了聲「萬歲爺」,便給皇帝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李玉貴和護軍統領躬身進來,馬蹄袖打得山響,「奴才們聽萬歲爺示下。」

皇帝指著面前跪的兩個人,顫聲道:「把他們倆給朕弄出去,罰太子回景仁宮思過,沒有朕的口諭不許出宮。」

李玉貴和護軍統領「嗻」的一聲領命,看著太子和錦書又犯了難,一個是儲君,一個是皇帝的心頭肉,哪個都動不得。只好哈腰道,「千歲爺,錦姑娘,請吧!」太子扶著錦書站起來,齊齊向皇帝行禮,肅退出了勤政親賢。

西次間過來入養心殿,太子緊緊握著她的手,慚愧道:「還得委屈你,今兒鬧了這麼個結局,我原當總能有個說法的。」

錦書道:「你還說!什麼即讓此位?什麼不少遲疑?你要折煞我么?我值什麼,哪裡當得起你這樣。」

太子的嘴角含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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