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訕訕地笑,這會兒正悔得腸子都青了,只怪自己心慈手軟,倘或當時就辦了,現在反倒好了。太子恨她不過一時,母子沒有隔夜的仇,哪像現在,見了她像冤家似的。自己就生了這麼一個,小時候他有不足,多病多災的,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才養大的。如今為了個丫頭連母親都敢頂撞,她是滿腹牢騷沒處傾吐,為這事眼淚都流了一缸子,眼裡見了她,心底都恨出血來,抓不著錯處又不好開發,熬得心肝都疼,她還巴巴送來讓她瞧,愈發戳她心窩子。
「難為你通情達理,我這兒怪過意不去的。」皇后硬生生擠了個笑臉兒,「那你別耽擱了,只管去吧,老祖宗那兒短不得人,我顧著你的臉面,回頭必定給你個說法兒。」
錦書也巴不得快走,皇后的眼神像尖刀,刀刀要活剮了她一樣。她忙不迭謝恩卻行退到殿外,深深吸了口氣,徑直出了景仁門,朝慈寧宮方向去了。
門口的宮女打起了帘子,太子從外頭邁進來,他換了萬字不到頭的玄色常服,外面罩了件醬紅的巴圖魯背心,腳上是福壽雙全粉底皂靴,因著還在生悶氣,腳步使了勁的踩在金磚上,啪啪的作響。
皇后抬眼看他,身量趕上了皇帝,那五官長相簡直和皇帝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皇后長嘆了一口氣,他大了,聽說整治宗人府皇戚攬權手段很老成,連太傅都極力誇獎他。這孩子可貴就在率真上,朝臣面前再立威,到了母親這裡就是個任性的孩子。不像二皇子東齊,小小年紀有兩副面孔。皇父跟前仁孝有加,背過身去就是個霸王,攪得他母親章貴妃宮裡雞飛狗跳。
太子踏前幾步打千兒行禮,「兒子恭請額涅萬福金安。」
皇后抬了抬手,「太子起來。」指著邊上坐墊兒道,「到我身邊來坐。」
太子梗著脖子道:「兒子站著回話就成了。額涅今兒來是接著訓斥兒子嗎?」
皇后怔了怔道:「你是這麼和我說話的?我在坤寧宮裡等了你三天,盼著你來瞧瞧我,你呢?來了嗎?把我撂著,只當沒我這個母親!」
太子垂手冷冷道:「兒子不敢,兒子這兩天接各處奏報,實在是不得閑,原想今兒晌午來給母親請安的,不想母親惦記兒子,倒先過來了。」
皇后沉著臉想,真是個孝順兒子!和錦書說笑有空,來給母親晨昏定省卻不得空,這還沒娶媳婦呢,眼裡就沒了母親,往後不定還要怎麼忤逆呢!皇后委屈得想哭,硬是咬牙忍住了,吁道:「爺們兒家是要以國事為重,只是我心裡想著你,幾天不見牽腸掛肚的。」
太子扭頭問皇后的貼身嬤嬤:「娘娘這幾天睡得好不好?進得香不香?」
嬤嬤道:「回太子爺的話,主子這兩天夜夜到子時才安置,趕著給您綉百子被,熬得兩隻眼睛都壞了,奴才們勸她也不聽,說早些預備著,臨著事兒就不忙了。進餐進得也不香,頓頓只吃素,小半碗米飯就打發了。」
太子一聽心裡不落忍了,好言道:「什麼百子被,何必您親自綉呢,交造辦處就是了,當真熬壞了眼睛,叫兒子於心何安哪。」
皇后朝他伸出了手,太子乖乖靠了過去,皇后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我的哥兒,等你為了人父就知道了,天底下沒有不愛惜自己孩子的父母,我是這樣,你父親也是這樣。」
提起父親,太子心裡擰成了麻花,他要是疼愛兒子,何至於鐵了心的和他爭?平日里千般好,萬般好,到了這關頭還不是只顧著自己!
皇后知道他的心思,他們爺倆落進同一個陷阱里猶不自覺,還齜著牙對咬,錦書那小蹄子八成暗裡高興得了不得。唉,這又是個壞疽不能碰,要顧全皇帝和太子的父子情,也得顧全天家的臉面,揭開瘡疤容易,要癒合只怕得費大周章,姑且只有悶在肚子里。
這只是一方面,再者說,她也著實害怕。皇帝端著架子極力的要保住尊嚴,大家裝聾作啞的尚且天下太平,可要是這層窗戶紙給捅破了,皇帝橫下一條心豁出去要翻錦書的牌子,到時候怎麼辦?誰又能阻止得了?
皇后不能單刀直入的和太子就這件事來講道理,只好娓娓道:「你什麼都能懷疑,唯獨不能懷疑你皇父疼你的心,你們兄弟之中,他在你身上用的心力最多。你打小身子骨就弱,六歲那年差點就不好了,那時候你皇父才御極,那樣多的家國大事等著他去料理,可他下了朝就進壽藥房給你研葯煉丹,奏章來不及批閱,夜裡只睡兩個時辰,靠喝釅茶提神處理政務,十天里瘦得臉都尖了,還要隔一個時辰來給你診一次脈。你那時病得昏昏沉沉,肯定是記不得了,我卻是知道的。」皇后看著他,捋了捋他的鬢角,「我那時沒了主意,是他一個人扛下來的。他沒日沒夜的守著你,他是個有擔當的人,當時他不過二十歲罷了。」
太子的鼻子隱隱發酸,他當然記得皇父的好,他一門心思地栽培他,處理諸事都把他帶在身邊。父子倆在布庫場上換了衣裳交手,皇帝那樣嚴謹的人,常說為父不嚴,則子難成大事。論理該毫不留情才對,可很多時候還是拘著的,怕傷著他,不作角力,只作陪練。兩個人摔斗得大汗滂沱,仰天躺在氈子上喘氣,父子間朋友樣的平等親密,這些記憶他都像寶貝似的珍藏著,可如今怎麼就成了這樣?皇父一向以社稷為重,從來都不貪戀女色,為什麼眼下要處心積慮的和他搶錦書呢?
「母親怎麼說起這些個了?」太子勉強笑了笑,「眼看著要傳膳了,兒子今兒陪您一道用吧!」
皇后極高興,點頭道:「咱們母子很久沒有同桌吃飯了。」遂吩咐邊上宮女道,「傳旨給壽膳房,今兒排膳在景仁宮裡,叫他們不必大鋪張,挑太子喜歡的上十來樣就成了。」
太子在炕桌邊盤腿坐著,日光照在那張年輕俊秀的臉上,皇后一打量,才發現他唇上生出了柔軟細密的絨毛,心裡登時既感慨又歡喜。兒子長成人了,怪道和母親日漸疏遠,真到了該婚配的年紀了,可越是疼愛他,越不能由著他的性子來。皇后用力攥緊了拳頭,那個錦書絕對不行,她會拖垮了自己千辛萬苦帶大的兒子,她命裡帶煞,是個狐媚子,掃把星!她亡了國、亡了家,把晦氣帶到太子身上怎麼好!擎等著下回吧,一有時機就遠遠把她打發出去,叫她再不能禍害皇帝和太子。
日影緩緩移過來,母子倆靜坐著也不說話,難得有這樣安享天倫的時候,皇后命人回去取東西,自己慢吞吞的撥香爐里燃盡的塔子,太子捧著一本《齊民要術》認真地讀,這滿世界的春光,更是叫皇后心滿意足了。
不多時外頭有人喊太子,皇后推開檻窗看,只見馮祿那兔崽子嬉皮笑臉的提溜個竹編鳥籠子站在廊子下,就蹙眉問:「幹什麼?」
馮祿看見皇后嚇了一跳,忙擱下了鳥兒跪地磕頭,「奴才不知道皇后娘娘在呢,奴才給皇后主子請安啦。」
太子探出頭去,「你雞貓子鬼叫什麼?叫人掐了嗓子啦?」往他右手邊一瞧,問,「那是個什麼鳥?」
馮祿笑道:「太子爺吩咐叫奴才辦的事兒倒忘了,甭管怎麼,橫豎是個好鳥。」說著進殿里打千兒,托高了鳥籠道,「您瞧瞧,這是只北鳥,學名叫胡伯勞。太子爺上回打賭贏了信公爺,讓奴才上他府里把他的命根子淘騰來,奴才想信公爺的三房姨太太您肯定不感興趣,還是這胡伯勞好,乾淨,唱得也好,就給討回來了,臨走還讓信公爺心疼得直掉金豆子呢!」
太子笑起來,蹦下炕圍著鳥籠子轉圈兒。那鳥灰頭灰翅,是個叫音的三色兒胡伯勞,太子問:「不是說是個蘋果青嗎?怎麼又換成了三色兒?」
馮祿嘿嘿笑著說:「信公爺家的蘋果青被敏郡王借去交尾兒去了,我怕蘋果青到了敏郡王府上的百靈堆子里髒了口,回來叫岔了聲兒,乾脆就單請了三色兒回來。」
皇后在邊上聽得一頭霧水,她對養鳥不在行,也不喜歡那些所謂的大爺愛乾的破事兒,就對馮祿道:「猴崽子,你別攛掇你們爺學那些不上檯面的東西,要讓我知道了,仔細你的皮!」
馮祿縮了縮脖子,賠笑道:「奴才怎麼敢呢!奴才是心疼咱們爺,叫太子爺好有點樂子。宗親里的小爺們和太子爺同歲的,這會兒都在上虞處拿彈弓打鴉虎子呢,哪像咱能太子爺,肩上擔子沉,整宿整宿地看摺子,要是養個鳥,乏了也好解解悶兒。」
皇后一想也是,太子素日里有課業,有政務,下半晌還要聽進講,是怪難為他的,他要有喜歡的玩意兒也就不追究,由得他去了。
太子是面面俱到的性子,鳥來了,有了籠子鳥架,又張羅蓋布籠罩、食罐水罐。吩咐馮祿:「這鳥吃軟食,你打發人備上好的桃花雪洞罐來,一對一堂,花樣要相同,回頭拿來我瞧了再往裡安置。」馮祿答應一聲,麻利兒就去辦了。
這時候派到坤寧宮的宮女取了東西來複命,手裡捧著個捏絲戧金五彩匣子,哈著腰往皇后面前一敬獻,又低眉順眼的退到屏風前侍立著了。
皇后把匣子遞給太子,太子抻了蓋子看,原來正是那隻富貴玉堂春。他心裡歡喜,對皇后躬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