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怨懷無托 第五節

她仰起頭,宮牆那樣高,把天隔成窄窄的一溜。外面的世界很大,只恨自己生不出一雙翅膀來。從前被人魚肉,今後更是置身於水深火熱之中,這日子是到不了頭了。

自怨自艾一番,看見苓子滿臉痛不可遏的表情,她反倒笑起來,搡了她一下道:「行啦,你別替我愁,我陽壽有多長,閻王爺那兒都掐著呢!橫豎你是要出去的了,到了外頭打聽著點兒,甭管我是明戮也好,暗鳩也好,中元節給我上炷香,就盡了咱們師徒的情分了。」

苓子嘆了嘆,「你就貧吧!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還不想轍,等到了眼前就來不及了。」

這時已經進了慈寧門,有話也不方便說了,錦書道:「今晚輪著你上夜,明早咱們一塊回榻榻里,到時候再接著聊。」

話音才落,從徽音左門裡出來兩隊人,都戴著領約,佩著彩帨,一個細長個兒,一個略豐腴,正是梅貴嬪和陳賢妃。

那梅貴嬪在前頭走,甩動著膀子並不要人扶,身後就跟了兩個黃毛丫頭。陳賢妃不一樣,她擔著身子,自然精貴了許多,前呼後擁的,宮女嬤嬤一大堆,走路的架勢也不一樣,就快橫著了,苓子偷著撲哧一笑,低聲道:「通主子快生了也沒像這位這樣,敢情她是屬螃蟹的。」

那兒梅貴嬪眉開眼笑地迎上來,「喲,我瞧瞧,這不是錦姑娘嗎!」

錦書和苓子忙斂了神福下去,「給賢主子請安,給梅主子請安。」

賢妃的視線在她臉上一轉,收回了兩條被嬤嬤架著的胳膊,筆管條直地站著,滿眼的輕蔑和厭惡。梅貴嬪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她親親熱熱的扶了錦書一把,還真像是見著了親姐妹的樣子,對著苓子說:「姑娘快起身。」又忙著握住了錦書的手,上下一打量,嘖嘖道,「真是個標緻人物,瞧這通身的氣派!好妹妹,什麼時得您的喜信兒?」

一旁的賢妃撇了撇嘴,因離得稍遠,她轉頭壓低了聲對身邊的宮女說:「瞧見沒有?這兩位湊得好,缺心眼兒和喪門星,五百年前的一家子,多齊全啊!」宮女和嬤嬤們嗤笑起來,苓子和錦書交換了眼色,她們笑什麼是不知道,反正保管沒好話就是了。

錦書對梅嬪肅了肅,「梅主子快別折煞奴才,奴才愚昧,不明白梅主子的意思。奴才還在值上,不敢耽擱時候,這就回老祖宗跟前伺候了,二位小主好走。」

梅貴嬪木訥地應了,眼巴巴看著她們往明間前的露台上去了。她冥思苦想,覺得這丫頭怎麼不樂呢?旁人求不來的好事兒,她似乎不太高興。

賢妃尖著嗓子道:「行啦,憑她怎麼,不過是個奴才。您還真有這好興緻和她稱姐妹呢,瞧見沒有,熱臉貼冷屁股,人家都不搭理你!」

梅嬪也有點掃興,原本是想套套近乎,將來大家好和平相處,可這位明顯的不給面子啊!她喃喃道:「這是怎麼話說的……」

賢妃撐了把後腰,「怎麼話說的?瞧不上您唄!還沒晉位份呢,擺著個臉子給誰看?要是她有命活著,將來有把子驕縱勁兒使的,您擎等著吧,活脫脫的狐媚子!」邊說著,邊搖搖擺擺出了慈寧門。

苓子扯了扯錦書的衣角,陳賢妃那又尖又利的嗓門,隔二里地都能聽見。那些刻薄話是成心扔給錦書的,苓子怕她心裡難受,偷著看她的臉色,她一味地低著頭,並沒有什麼難過的表情,這才略鬆了口氣,自顧自的數落,「還賢妃呢?真沒看出來她哪一點上『賢』了。封她做賢妃,活打了嘴了!二月二光藏剪子怎麼夠,還有她那張利嘴呢!真該像套官房一樣,把她的腦袋也拿黃雲龍套包上!」

初春時節,太陽一落下去天很快就擦黑了,後蹬兒短,沒一會兒就得掌燈。

錦書半天的差事下來了,站在廊廡低下指派粗使宮女掛白帽方燈。春夏愛颳風,雨水也多,就不用紗絹罩的了,換上了料絲燈,雕漆為架,面上繪了各種寓意的圖案,又亮堂又好看。

最後一絲亮也隱沒了,天烏沉沉的,沒有月亮,頭頂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幾顆星。因著還在正月里,玻璃絲罩子蒙了朱紗,火光照下來,是一層淡淡的水紅色。

錦書站了一陣背上發寒,正想回配殿里去,只見銅茶炊上的張太監提著茶吊,慢慢地從甬道上踱過來。他步子小,身上穿得又鼓鼓饢饢的,動作越發的遲緩,冷不防後面的小太監們抬著氈墊子風風火火地過來,躲閃不及就被撞了個趔趄。他定了定神罵,「兔崽子,狗見了都搖頭的!看著點兒道再跑!我這兒提著奶皮子呢,回頭灑了叫你娘賠!」

小太監邊跑邊道:「對不住了您哪!」一眨眼就進了配殿了。

張太監搖頭嘀咕著,「這幫跳牆掛不住耳朵的,遲早是挨刀的命。」

錦書站在福鹿底下招呼,「諳達,沒事兒吧?」

張太監抬頭一看,笑道:「是錦姑娘啊,沒事兒,就是撞得我眼暈。」

張太監真是個好人,他上回幫她打聽到了春桃的消息,還順帶捎回了掖庭那群人的現狀。荔枝她們都挺好,春桃的病自打燒化過之後全好了,這會兒自己回定妃娘娘跟前當差了。至於為什麼老不見貴喜的蹤跡,原來那小子撥到乾東五所去了,要不是張太監,她還得天天在侍膳的人里找他呢。

錦書挺感激他,忙上前接過他手裡的東西,攙著他往西南角上去,一面道:「上回老祖宗賞我兩塊石蜜,我一直放著沒用,昨兒我聽說您有氣喘的毛病,我孝敬您一塊吧,和梨一塊熬水喝,說是管用。」

張太監一聽來了勁,「那可是好東西啊,你別給我,給崔總管吧,他關節上有毛病,你拿那個給他,在他面前討個好,往後派差當值也輕鬆些。」

人說太監有通病,整天憋壞算計別人、使心眼子做丑表功,可慈寧宮裡的幾位老太監卻不一樣,上到總管、回事兒,下到梳頭、熬茶湯的,都不愛爭陽鬥勝,大家都客客氣氣本本分分,有了好的還能謙讓一番,在這深宮之中是非常難得的。

錦書笑道:「我有兩塊呢!明兒我給您送過來,您只管收下就是了。」她是不願意說,崔貴祥那兒怎麼能短了呢?那可是她乾爸爸!關節痛要拿石蜜泡酒喝,她早就託人偷偷買了壽膳房裡的酒,拿聯珠瓶泡好了送到他榻榻里去了。

張太監這才應道:「叫您記掛著,多不好意思啊。」

「全當是我謝您的吧。」到了茶炊上,不灰木的爐子還燃著。這地方是個連廊拐角,並不避風,冬天的時候北風一吹,凍得眼睛都睜不開,又不能挪地方,真是要多苦有多苦。主子只知道喝茶,喝奶子,哪裡知道做奴才的辛勞,張太監整個冬天臉膛都是灰紫的,就跟孩子似的,肉皮兒還起皮皸裂。

錦書放下茶吊搓了搓手,「您忙著吧,過會兒榮姑姑還要派活兒,我先過去了。」

張太監笑道:「還早呢,我這兒有好茶,給姑娘泡上一杯?」

錦書只道:「不用了,您留著自個兒喝吧。」說著便轉身沿著出廊往明間門前去,剛要上台階,正碰著崔貴祥從裡面出來。

「我正找你呢!」崔總管滿臉的笑意,「吃過了?」

錦書納了個福,人多眼雜不好往親了叫,只得呼一聲諳達,又道:「您找我有事兒?」

崔貴祥把她拉到陰暗裡,笑著說:「好孩子,難為你想著我。你給我泡的酒我喝了,還真管用,謝謝你了。」

「瞧您說的!」錦書道:「這還不是我應當的嗎,孝敬您我樂意。」

崔連連點頭,打心眼裡的喜歡。到底閨女好啊,以前收的小子成天的惹禍,要他覥著老臉到處給他打圓場擦屁股,一點福沒享到,頭髮愁白了大半,這會兒到隆親王府當差去了,過年過節連和好都不讓人捎來,六歲上帶大的還不如半道上收的閨女呢!他想起那沒良心的就想哭,全當他死了,白操了十幾年的心。

崔貴祥唏噓了片刻才說:「我今天得著個信兒,閨女啊,你的命可真大!差一點兒就毀了,虧得有貴人相救,我想想都後怕。」

錦書心頭兀地一跳,自然想起太子午後那些模稜兩可的話,慌忙追問出了什麼事。

崔貴祥左右看了看方低聲說:「你是福澤深厚,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呢,難就過去了。我告訴你,前天皇后和太后商量了,要趁萬歲爺和太子爺巡視大營的當口把你配人。」

錦書驚得不輕,生生打了個顫,聽見崔貴祥後面說的,更是悲憤交加,幾乎要痛哭出來。真如一下掉進了無底的深淵裡,他們奪了她的家,害死她的至親,如今還要來殘害她,當真是沒天理透了!在這鐵桶樣的深宮裡,她勢單力薄沒有還手之力,雖不能自救,卻寧死也不任人宰割!

她咬著後槽牙說:「諳達,我絕不能從!我是慕容家的子孫,我的祖輩在乾清宮的寶座上坐了兩百年,我不能叫她們這樣糟踐!我寧願自盡,也不願受這樣的屈辱。」

崔貴祥點頭,「我都知道,你是個有傲性的孩子,可也別動不動就想到死啊,我前頭不是說了嗎,你有遇難呈祥的造化。這事叫萬歲爺知道了,你猜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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