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怨懷無托 第三節

皇帝對著皇后,愈發和顏悅色地笑,「怎麼了?朕有哪裡說得不招人待見的?」

皇后慌忙搖頭,「萬歲爺句句在理,奴才自當守好本分,請主子放心。」

皇帝眼裡光華流轉似千尺深潭,攜過皇后的手焐在掌心裡,「怎麼冷得這樣?可是有哪裡不好?」說著自顧自替她把起了脈,那脈聲咚咚如雷,又急又沉。他探究地打量她,喚了聲「雲晚」。

皇后一激靈,雲晚是她的閨名,皇帝對她的稱呼從王妃變成皇后,獨獨沒叫過她的名字。那麼多年了,她恍然已經忘記了,今天猛地從記憶中翻出來,心臟絲絲縷縷抽痛起來。她張了張嘴,竟已啞然失聲。

皇帝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對旁邊侍立的初寒道:「緊著心照顧好你們主子,出了岔子,朕唯你是問。」

初寒並一干宮女領了旨,皇帝對皇后道:「可別太過操勞了,累壞了身子不值當。你歇著吧,朕走了。」語畢轉身出了暖閣,滿屋子人肅下去,他早已下了台階,朝宮門上揚長而去了。

回來的步履倒不急促了,唯有些落寞。皇后的驚慌失措落在他眼裡,他滿心只覺失望。這宮裡成日都是算計,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沒有一時叫人清凈。他慢慢地在夾道里踱,兩側的宮牆綿延向前伸展,望也望不到頭的朱紅。

皇帝意興闌珊,雖然有華蓋遮著,仍感覺日光刺眼,緊走兩步便進乾清門上了御路。近侍太監們不得上階陛,紛紛從「老虎洞」里穿行過去。皇帝抬手擋了擋,繞過露台一側的金亭子進了明間,往屏前的寶座上一坐,問李玉貴哪兒去了。

敬事房御前伺候的馬六兒打千回話,「李總管辦萬歲爺吩咐的差事去了,還沒回來呢!」

皇帝哦了聲,讓順子伺候文房,又叫人取上回淘騰的字帖來,蘸了墨便落序題跋。

日頭漸漸轉過三交六菱花隔扇窗,御前的宮女忙放了竹簾,這時李玉貴垂手進來了,給皇帝打了個千兒,「回主子,頭裡主子吩咐奴才辦的事兒妥了,特來給主子回話兒。」

皇帝眼皮都沒掀一掀,只問:「哪一樁?」

李玉貴道:「兩樁事兒都齊了,鴿子劉的事容易辦,那小子常犯渾,剋扣鳥料,還偷著倒賣圓明園的貢鳥,隨便找個名頭就處置了。後面那一樁費了點手腳,不過奴才也打聽出來了。」

皇帝擱下手裡的筆,抬頭問:「是誰出的主意?」

敬事房的趙積安把坤寧宮宮女裡頭的二管事帶到了北五所的小黑屋子,宮裡是不講究濫用私刑的,再說也沒有名頭給人家扣帽子,太監們的廷杖舉得高,沒罪名也不好下手。李總管再次將他巧舌如簧的功夫發揮到了極致,由他扮白臉,趙積安扮黑臉,一個哄,一個嚇嚇,那丫頭剛開始還嘴硬,到後來到底扛不住了,一五一十都招了。

李玉貴得意地笑,「回萬歲爺,是皇后娘娘的奶媽子出的主意。他們家住芳嘉園西口,是有名的奶子府沙家。她兒子是京職外官,時任河南府守巡道員。皇后娘娘念高嬤嬤有功,放了四品的恭人,如今不常在宮裡,被她兒子接在府里供養著,這回是應著二月二的節氣,又恰逢皇后娘娘千秋將近,這才進宮來張羅的。」

皇帝冷冷一哼,「不在家好好頤養著,偏趟這趟渾水,朕瞧著她是陽壽到頭了。」

李玉貴哈著腰問:「主子,這會子就去發落她嗎?」

皇帝道:「先別忙,且放一放再說。鴿子劉的消息放話進坤寧宮和壽安宮了嗎?」

「主子只管放心,奴才全辦妥了。」李玉貴邊說邊掐手指頭算,「一個時辰打個來回把事辦了,再往宮門上遞話,這會兒太后和皇后主子八成都聽說了。」

這樣好,不動干戈就能叫那二位知道聖意。巡校三營的詔告發出去了,日子也改不了,皇帝又琢磨,萬一他前腳走,太后後腳就往錦書那兒賜綾子,那怎麼辦才好?西山雖不遠,卻也鞭長莫及。

他讓順子取白摺子來,留下一道上諭給李玉貴,道:「你把這個給敬事房的管事,叫他時時留意兩宮的動靜,倘或那裡下懿旨了,就把敕令請出來。」說著一尋思,又另寫一道傳過來,「第二道給宗人府,記住了,請了第一道才好出第二道,別沒過了次序去。」

李玉貴接了摺子捧在手上,心裡小鹿怦怦亂撞。宗人府?這麼推算來,第一道是保命方子,第二道就是晉位的恩旨了,只差太后和皇后加最後一味葯,那這鍋十全大補湯就齊活啦!崔這老小子運道真不賴,回頭告訴他去,哥兒幾個坐下胡吃海喝一番才痛快呢!

皇帝撂下筆,也沒心腸再臨楷書了,揮了揮手讓順子把字帖收進三希堂,便起身往門前去。乾清宮建在單層漢白玉石台基之上,檯面至正脊高數十丈,那樣的雄偉開闊。皇帝在廊檐下站著,頭頂上是金碧輝煌的和璽彩畫,遠處是湛藍得叫人溺斃的天,原是該舒展拳腳,心身愉悅的,可如今竟是壓著山一樣的沉重。

她和太子究竟怎麼樣,這話不好問別人,連李玉貴都不成,他開不了這個口。父親和兒子瞧上同一個人,說出來要把人臊死!怎麼辦呢?若是他有這決心,就一咬牙把她賞了太子……可是不成,當初敦敬皇貴妃是他的嫡母,他不能有所圖,如今錦書不一樣。就算她恨他恨得心頭出血,那又怎麼樣?她既然活在後宮裡,身上就該烙上他的戳印,本來一切是順理成章的,偏偏太子又攪和進來……

賜婚吧!是啊,唯有這條道了!要斷了他們的念想!

「傳太子來覲見。」皇帝橫了一條心,「即刻來見。」

李玉貴心驚膽戰道:「回主子的話,奴才頭裡回來,正巧在宮門上碰見太子爺,說是下了學,往慈寧宮給太皇太后請安去了。」

皇帝大不悅,他倒有小聰明,果然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學業上不精進,腦筋全使在這上頭了。

李玉貴看皇帝面色不豫,惶恐地打個千兒道:「萬歲爺,奴才這就上慈寧宮宣旨去。」

皇帝只覺心口堵憋,酸一陣,苦一陣,疼一陣的,無望至極。頹然搖了搖頭,緩步朝西暖閣去。李玉貴忙不迭跟上,耷拉著腦袋想,世人都有七情六慾,皇帝也不能倖免。朝堂之上舉重若輕,退回內廷反倒束縛了手腳,這皇帝當得,唯一聲長嘆罷了。

太皇太后愛拾掇花草,屋子裡的架子上、小几上、小柜子上,密密麻麻儘是八寸長四五寸高的小盆景。太皇太后肚子里全是種花養草的學問,慈寧宮裡的老人兒都傳授了個遍,只有錦書是新來的不懂那些,於是便手把手地教,給花澆水、施肥,把那些盆子伺候得鬱鬱蔥蔥,各有千秋,看著就討人喜歡。月洞窗前掛著兩個鳥籠子,裡頭養著兩隻十全十美的新畫眉鳥。新鳥愛叫,你一段我一段地唱,老太太就拿著小棍兒敲籠子,有時候一待半天,樂此不疲。

錦書怕她站久了腿疼,便上去蹲安,「老祖宗,有一會兒了,到炕上坐著吧,奴才給您捶捶腿。」一頭說著一頭上去攙了往腳墊上走,服侍她坐定了便揉捏開了。她半跪在腳踏上,神情謙卑而淡然,太皇太后垂眼看她,倒看不出她有哪裡可叫人提防的,本就是謹慎小心的性子,只給人一種安全無害的感覺。

太皇太后捋了捋她的頭髮,順手替她扶正鬢邊鬆動了的紅絨花,她抬頭恬靜地笑了笑,中規中矩的樣子,那做派,還真是沒人能及的。太皇太后微微嘆息,多好的孩子!仔細,辦事滴水不漏,破五那天那麼多的瑣碎,難為她小小年紀都照顧過來了,簡直就是第二個崔貴祥。拋開那惱人的出生不說,要是長在任何一個京官的家裡,那作配太子也好,充入後宮也好,幾乎就是順理成章的事,只是如今,可惜了。

那邊笑了一陣便止住了,老祖宗跟前到底不敢太放肆。崔貴祥還是那張彌勒佛似的臉,低眉,斂目,垂手在圍屏前侍立著。太皇太后道:「你們幾個好好看著大白,回頭我有賞。」

眾人一聽忙謝賞,太皇太后又吩咐崔貴祥道:「總管,你傳話給壽膳房,叫他們送些甜碗子來,賞給你們吃。」崔貴祥替大家謝了恩,便躬身出去傳話。

太皇太后問錦書:「體和殿里正量衣裳呢,你聽沒聽說?」

這也是她老人家體恤下人的一種表現吧,於宮女來說已經是無上的榮耀了。錦書畢恭畢敬地答:「回老祖宗的話,奴才是中午上值才聽說了。今兒怕是趕不上了,等明天早上再去。」

「那就耽擱歇覺的工夫了。」太皇太后道,「我這裡不用伺候,她們都量好了,就差你一人了,這會子叫苓子陪著你一塊兒去吧,我讓她們把你們倆的份例留下來,少不了你們的吃食。」苓子上來應個是,便和錦書兩人退出了配殿。

跨過徽音左門苓子還笑眯眯的,似有滿心的歡喜。錦書拿帕子掩著嘴道:「瞧你那調出蜜來的樣兒!怎麼著,又想小女婿了?」

苓子把脖子梗得直直的,眉眼裡透出灼灼的華彩,一甩辮子道:「可不,叫你猜著了。」

錦書沒料到她這麼痛快就承認了,一時還回不過味來,撲哧一聲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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