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打了個突,捶她一下道:「快別瞎說了,張羅斗篷去吧。我才剛叫人回去取了那件暗花綢貂皮褂來,等太皇太后臨出門你伺候她穿上。夜裡涼,還起了霧,萬一凍著了大家遭罪。」
苓子聽了她的話,忙抬手招了招廊子下的小宮女,「把你們姑姑才拿的里外發燒大褂子取來,在門前候著,過會子要用的。」錦書只覺好笑,這人真是個褲襠里插令箭的,但凡有什麼就會指使人,好在人不壞,要不做她徒弟,還不得累脫一層皮去!
宮門上的太監到金迎福跟前回事兒,外面的霧愈發的濃厚,西一長街上有一慢兩快的梆子聲傳來,已然到了三更了。錦書上前給金太監蹲了蹲,「金諳達,咱們慈寧宮的肩輿到了吧?」
金迎福是看著她處理事物的,見她辦事爽脆周到,對她也多份敬重。心想到底是皇家的血脈,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因著聽聞些有的沒的,料想她將來指不定能有大出息。又瞧著崔總管的面子,平日拿鼻子眼兒看人的金管事說話也謙和了,笑著道:「可不,才到的。今兒難為姑娘了,替著崔當了這半天的值,來往的事又多,真怕累著你。」
錦書抿嘴笑,「諳達客氣,奴才沒見過什麼大場面,辦事兒欠妥,虧得諳達提點我,好些要緊關口才不至於犯錯,謝謝諳達了。」
這是客氣話,說得也不盡然是真的,不過金迎福很是受用。太皇太后身邊侍寢的特特等,說話這樣謙恭的極難得,自己是長了大臉子了,遂壓低了嗓子道:「我常說崔上了年紀,苦熬了這麼多年,什麼都有了,什麼都不缺,就缺個知冷熱的貼心孩子!要依著我,你們倆都是苦人,趕明兒我來搭個線,你認他做乾爸爸吧,在宮裡也好有個依仗。」
錦書為難道:「我知道諳達是為我,可我眼下這處境……怕連累了崔總管。」
金迎福道:「真是傻孩子!暗裡認,誰能知道?這不光為你,也是為崔好。他雖做著總管,外邊也沒安個家,手下徒弟多,卻沒個帶腦子的。你認了他,他有個病痛的你吩咐他徒弟干,他記著你的好,自然處處拂照你,你也滋潤點不是?」
錦書一時忙亂,也分不清他這麼安排到底是圖什麼,自己這身份也帶不出好處來給崔貴祥,便茫然站著,也不知怎麼應對才好。
金迎福見她不吱聲,就當她答應了,喜滋滋地說:「您擎好吧,這事兒我來辦,往後您還得謝我呢!」
皇帝說:「諸位臣工跪安吧,朕也乏了。」
文武大臣們恭恭敬敬起身作滿揖,道:「萬歲保重聖躬,臣等告退。」
太子心裡有事,還記掛著坤寧宮布的局最後怎麼收場的,剛要隨著眾人退出殿去,坐在虎紋錦坐褥上的皇帝發話了,「太子暫且留下。」
太子只得垂手應個「嗻」,規規矩矩站在皇帝坐榻下首聽示下。
殿里金龍繞足的燈台上,燃著十八根兒臂粗細的巨燭,芒然璀璨的火光照得一室通明。皇帝倚著銀紅灑花椅搭,一手支著額頭,一手屈起指關節嗒嗒扣響紫檀木的扶手,臉上的神色冷峻到骨子裡去,不說話,只擰著眉頭森森然看著太子。
太子許久沒見過父親這樣不快的表情了,回想了下剛才君臣議過的話題,不論是北方戰事也好,雲貴響馬也好,什麼都難不倒英明神武的承德帝,皇帝一揚眉,不屑道:「朕一統天下,教化萬方,不信制服不了這些個不成氣候的匪寇。」於是任命了撫遠大將軍,從朝廷撥調兵馬往斡難河鎮壓,勢必把這群牛皮糖一般的韃靼人一舉剿滅。雲貴那邊也下旨,責令雲貴總督往驍騎營借兵平寇,所有事都不需多議,皇帝處理這些向來是遊刃有餘的,並不造成任何困擾,眼下不知到底哪裡惹得他不痛快了。
太子提心弔膽,偷眼覷皇帝的臉色,躊躇半晌才鼓起了勇氣,「皇父可是有什麼煩心事?兒子不才,兒子想為皇父分憂。」
皇帝閉眼深嘆了口氣,分什麼憂,這憂愁都是你惹出來的!事實是這樣,卻難以啟齒,怎麼說出口?說後宮佳麗都是朕一個人的,她也是朕的,你別動她的腦筋?不不,萬萬說不得。太子是他的第一子,十四歲上得的兒子,未登基前一有空閑就把他當玩意兒似的玩,雖說他如今御極,太子也長大成人,父子再不像從前那樣親密無間了,可那份拳拳愛子之心絕不比天下任何一位父親少。若為個女人翻了臉,豈不應了那句情場無父子。
皇帝的眉蹙得愈發緊,袖子里的懷錶指針每走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一樣。他收攏了五指,抬眼看太子,他臉上有怯意,那雙肖似他的眼睛裡含著疑惑和探究,見他不應也不敢多言,只拘謹地立著。皇帝無奈地壓了壓手,「你坐吧。」
太子直覺綳著的弦一松,暗暗長出一口氣,躬身應個是,退坐到花梨木帽椅上,畢恭畢敬地挺直身子坐好,小心地問:「皇父可是為丰台大營的事惱火?請皇父放心,兒子今早已命左良往丰台去了,把軍中事務一應接管下來,原來的右翼長陳之信罷了職,押入牢內聽訓,等掌印大臣從通州回來再行發落。另外,兒子以為丰台大營並通州大營、西山健銳營是咱們大英的京畿命脈,京里雖有步兵統領衙門,但人數總歸有限,一旦有了什麼,入京勤王還是要靠那三個營。眼下四海昇平,兵將操練多有鬆懈,兒子已傳令,各營即日起演習兵馬一月,以震我大英禁軍雄風。」
皇帝有些心不在焉,只點頭道:「你這差辦得好,朕心甚慰。」
太子又沒了主意,他素來知道皇父心思比海還深,單靠揣測怕是不中用的,又想起一樁閑事來,便道:「皇父,老肅親王后兒出殯,皇父要不要去上個筵?」
皇帝詫異道:「什麼時候薨的?怎麼沒報宗人府,也沒讓內務府具本上奏?」
老肅親王是老輩子里的堂叔,和高皇帝是平輩的,當初高皇帝晏駕,他那時正攻到良鄉,家裡的喪事都是靠老肅親王和幾個叔輩的宗親料理的,如今薨了,論理他怎麼都是要前往弔唁的。
不想太子笑起來,「這回的事兒沒發喪帖子,也沒上奏,是活出喪,蒙閻王爺的。老肅親王下了鈞旨,說自己家裡熱鬧熱鬧就完了。」
皇帝啊了聲,「這事擱你三叔身上倒不奇怪,肅親王怎麼也耍這花槍?才多大年紀就要借壽!」
太子道:「誰能嫌命長的!這點子就是三叔上年出的,那時候老肅親王病得脫了相,三叔說等大安了辦上一場,這叫以毒攻毒。」又道,「皇父就別去了,兒子代勞奔個喪便是了。聽說要請喇嘛念經,還有大覺寺和白雲觀的和尚道士,吹鼓手都是老肅親王旗下的包衣奴才,老王爺家的七叔和九叔還要登台唱《龜雖壽》呢!」
太子說著已然笑不可遏,皇帝看著他喜笑顏開的樣子,心頭雖還有氣,到底是發作不出來,暗想他尚年輕,只口頭上教訓一番就行了。太子看上去老辣,心智卻未大開,長輩們捧鳳凰似的養大,是不能和他那時候比的。他常年混跡軍中,先帝打下了底子,他十五歲時便能領兵作戰。現下太子能坐享江山,用不著像父輩一樣受那些磨練了,太平太子當得缺心眼兒,或者稍加提點就好了。
「行了,別笑了。」皇帝沉聲一喝,太子乖乖閉上了嘴。皇帝復拉著臉道,「朕問你,才剛你額涅打發人來叫你,你做什麼不去?」
這下太子是真的笑不出來了,唯唯道:「皇父明鑒,兒子眼下不想納妃,求皇父給兒子做主。」
皇帝冷冷一哼,「真是混賬話,天家最注重的是子嗣,你到了年紀還不大婚,如何開枝散葉?這不光是你的事,也是穩定朝綱的大事,你身為太子,當以大局為重。」
太子是個犟頭,他梗起了脖子,「兒子覺得辦好差,為皇父分憂才是頂頂要緊的。兒子現下還未弱冠,沒必要急著大婚。要是為了騰房子,那皇父給我在宮外指個寓所,兒子搬出去也成。」
皇帝一聽這話氣得不輕,嚯地站了起來,指著太子的鼻子罵道:「你大膽,我瞧你是個豬油蒙了竅!什麼騰房子?這上萬的屋子還不夠住的,朕是要你騰房子嗎?你再犯混,就給朕上外頭吹吹涼風醒醒神,再進來和朕說話!」
平地一聲驚雷,嚇得殿內太監宮女紛紛跪地打起了哆嗦。太子嘴硬,心裡也還是畏懼的,忙跪下磕頭道:「兒子大不孝,惹得皇父動怒,請皇父保重聖躬,若是氣壞了身子,就是把兒子磨成了粉也不足以抵罪。」
皇帝心裡窩著團火,吐又吐不出來,咽又咽不下去。本想把事先放一下,等從容了再說,結果這根強筋三兩句就把他惹毛了。眼下心火燒得旺,腦子裡是一盆糨糊,一個亂線團,什麼頭緒都摸不著了。從袖子裡頭抽出那塊懷錶往他面前狠狠一砸,表面微凸起的玻璃霎時四分五裂,錶盤扭曲變形,一地的破碎的殘骸。
皇帝負手站著,胸前的起花團龍龍首呲目欲裂。太子驚恐地抬頭,只見他臉色蒼白,對殿內侍從道:「都出去,沒有朕的吩咐不許進來。」
太監們的馬蹄袖甩得山響,應個嗻,哈腰恭肅地退下。皇帝語調冷然,「你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