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簾風絮 第七節

皇帝無意識地一遍接著一遍地在紫檀盒子上摩挲,喃喃道:「錦書……」

她一怔,謙卑地低下頭,「奴才在,萬歲爺有什麼吩咐?」

皇帝抿著嘴,過了一會兒才道:「今兒的字帖斷得好,回去之後有賞。你想要什麼?」

她仍是弓著身子,「奴才不敢邀功。」

皇帝不愛聽官面上的那些話,更希望和她像普通人那樣對話。她是個聰明人,和聰明人說話不費勁。只可惜了,他們註定是敵對的,要像世仇一樣的活著。她的溫順不過是表面上的,心底里不知怎麼恨他呢!他自嘲地笑笑,也好,面上的溫順也叫人受用。偌大的皇宮裡,誰不是嘴上熱鬧背地裡算計的?他轉過臉看著她,她眼裡還存著畏懼,他反倒平靜下來。畏懼好啊,寧要人怕,莫要人笑。就讓她這麼敬著他吧。

皇帝恍惚有了些笑意,「朕向來賞罰分明,你今兒幫朕省了三千銀子,該當要賞你的,你有什麼心愿只管說。」

錦書一味地搖頭,「多謝萬歲爺,奴才眼下挺好的,什麼都不缺,什麼都不要。唯願兢兢業業伺候好老祖宗,就是奴才的造化了。」

皇帝倚著肘墊子沉吟,這是怕被掃出慈寧宮嗎?果然出了永巷就再也不願意回去了。輕輕咳嗽了一聲,口氣淡然道:「哪天老祖宗嫌你了,必是你做得不夠盡心,要轟出去也是你的命。」

她瑟縮一下,徹骨的寒意湧上來,低聲應道:「萬歲爺說得是。」

「只是你也不用怕,到時候我自然打發人讓你過乾清宮去。」皇帝說著,然後很快轉過臉。窗上燙金雕花的框映著刻絲彈墨的幔子,那樣晦暗深沉的顏色。

他鬆開蜷曲的十指想要平復思緒,卻按捺不住的胸口突突直跳。她會謝恩嗎?還是會為了她的尊嚴婉言謝絕?他御極九年,形形色色的女人都見過,總逃不出一個撒嬌賣乖,求憐爭寵。她卻叫他看不透,或者根本就不該把她放到那堆女人中間去。他只覺頭隱隱作痛起來,期待什麼?期待她的明媚一笑?對他嗎?真是瘋了,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車廂那麼小,四面圍著厚厚的氈子,一絲兒風都透不進來,兩個人肩並肩坐著有些擁擠,原當該很暖和的,可錦書背上卻寒浸浸的,腦子裡亂成了一團。她開始焦躁,為什麼還沒到宮門?

空氣壓抑得令人窒息。馬車疾行著,時不時聽見鞭子揮動的嗚咽聲。突然一個顛簸,她晃了晃,險些沒栽倒。一雙溫暖有力的手適時拉了她一把,她驚魂未定,直嘆道:「好險!」

皇帝倏地怔忡,眉心慢慢擰起來,就那麼微眯著眼看她,臉上浮起一種陰狠到極點的神色。握著她腕子的手一點一點收攏,彷彿要將她的腕骨捏碎一般。

錦書吃痛抬頭,本能地想掙脫,可他的力氣那樣大,她越是掙,他握得越緊。她倉皇失措,只覺劇痛入骨,再也忍耐不住了,輕輕哼了一聲。他這才放開手,向她胸前探去……

「這是什麼?」皇帝說著去觸她背心鈕子邊上露出來的鏈子。那鏈子是點翠鑲金製成的,皇帝當初嫌番邦進貢的西式懷錶所配的鏈子呆蠢,特令造辦處按著懷錶上的花紋樣式打造出來的,鏈子只有兩條,一條自己留著,一條賞了太子,全大英尋不出相同的第三條來,如今怎麼在她身上?

他沉著臉,捏住鏈子介面處的點翠一拖,底下果然是一塊鎏金琺琅懷錶。再一摁錶盤下沿的金鈕,表蓋兒彈起來,內盤上赫然刻著「東籬」二字。東籬是太子的小字,唯有他貼身的東西上才留款。皇帝面沉似水,冷聲道:「這表是太子的,怎麼在你身上?」言罷不等她解釋,狠狠盯住了她,「太子極愛這塊表,向來從不離身,說,可是你偷來的?」

錦書嚇得幾乎哭出來,忙擺手道:「不,不是的……」

皇帝看她臉色慘白,髮髻微松,知道她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呢!太子的珍愛之物在她身上,她自然是不會去偷的,那麼就是太子送她的……皇帝大發雷霆,原本主子賞東西給奴才無可厚非,他倒不是氣這個,只恨她為什麼要收。莫非他們已經自訂終身了不成?他看著那雙鹿兒般的眼睛,生出無比的憤怒來,連連冷哼,「好啊,好大的膽子!宮廷之中私相授受,你可還把宮規放在眼裡?真真是看不出來,人說會咬人的狗不叫,你到底是應了這句俗語。」

他鐵青著臉,眼裡儘是滿滿的厭惡,彷彿她是洪水猛獸一般。錦書哽得喘不上氣來,只擔心會連累了太子,忙在他腳邊跪下,抱著他的腿告饒,「奴才錯了,求主子消消火。太子爺是怕奴才睡誤了點,這才留了表給奴才使的。萬歲爺要罰就罰奴才吧,千萬不要遷怒太子爺,他是看著小時候的情分可憐我,並不是什麼私相授受。」

皇帝被她一番話激得冷笑起來,眼下是自身難保,還急著替太子求情,不是暗通款曲是什麼?他直惱得胸口劇痛,心裡一陣陣發緊,連著舌根也苦起來。看她眼淚汪汪地伏在他腿邊,真恨不得奮力踢開她,可終究還是忍住了。他雖脾氣不好,腦子卻還是清醒的,要撒氣還不容易?只是泄憤之後怕不好收場,這一腳下去再想挽回便難了。

皇帝忽又想起出宮時的場景,她就在神武門前,身上揣著太子的信物,他要是晚到半步她會怎麼樣?拂袖而去,然後石沉大海?他頓時心亂如麻,一面慶幸著,一面又暗自惱怒,要是真走了倒乾淨了,眼下這爛攤子怎麼收拾才好?

太子上回遞摺子說要修繕泰陵,他隱約已經覺察出異樣來了,只不過不敢肯定。昨兒叫起之後又專程留下來,和他喋喋說了一通胡話,什麼恐怕自己不長壽,又是什麼不想連累人家女孩兒年輕輕守寡,橫豎就是不想大婚。他原當他是小孩心性,問他怎麼不去同額涅說,他說額涅那裡難說通,還是皇父主意大,拍了板的事定下就是定下了,金口玉言再難更改。如今看來是早存了心思的,不肯納妃,莫不是想著錦書么?

思及此,心裡愈發的煩亂。要儘早把太子妃的人選敲定,太子府邸也該建了,本來這麼大了早應該開牙出宮單過了,因著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疼愛,說他自小體弱,怕他分了府身邊的人照顧不周苦了他。其實不過婦人之仁,太子是他的嫡長子,他的身子骨怎麼樣他比誰都清楚。當初是為了麻痹明治帝,宮裡的庸醫診斷說太子活不過十八,他也沒急著否認,好借著給兒子求醫問葯的由頭做籌備,這才能趁各路藩王齊聚京城,對他又疏於防範的時候一舉兵臨城下,攻破紫禁城。

太子打小有不足是真的,不過這些年的精心調理下早有了起色,樣樣都好了,只那咳嗽不得根治。他試過很多方法,每每退了朝,一有空就扎進壽藥房里。《黃帝內經》上但凡稍有提及的,各種藥方藥引子,手段都使盡了,就是不能痊癒。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只要不危及性命,平日多留意些也沒什麼大礙,只是太子聽著祖母、太太的話,動輒說自己今天不知道明天事兒,似乎活著一日就是賺了一樣。從小養成了驕縱的性子,大了要改也難,如今更好,索性連規矩都不顧了。

「太子年輕,你別在他身上打主意,若是存了心去調唆他,別怪朕翻臉不認人。」皇帝定下了神,語氣已不像之前那樣激烈,只是字裡行間的凜冽凍得人五臟六腑都疼起來。她不說話,一味地哭,他又莫名煩躁不安,瞧著她著實可憐,便道,「你起來說話。」

她抽泣著說嗻,略動一動,才發覺窩著的時間過長,半邊身子都麻痹得不能動彈了,手腳酥軟得使不上勁道。

皇帝蹙眉問:「怎麼了?」

錦書低聲囁嚅,「奴才……動不了了,過會子就好的。」

皇帝生出無奈來,當真是既好氣又好笑。彎腰把手架到她腋下,想把她抱起來,她大窘,慌忙道:「奴才不敢。奴才萬死。」

皇帝不耐,凌厲地看她一眼。她閉上嘴再不推辭,順從地搭在「龍爪」上,讓他把自己半抱著拖上大狼皮坐褥。

有淡淡的香味縈繞鼻尖,不是脂粉的味道,也不是熏香,說不出的好聞。她的頰上籠著疏淡紅暈,皇帝低下頭,溫熱的呼吸都撲在她臉上,這樣的曖昧,叫她更加的面紅耳赤。下意識地偏開去,結果咚地撞在了車圍子上,她「哎呀」一聲,嘟囔道:「好疼。」

皇帝嗤笑,「真笨!」

錦書不能反駁,只好偷偷撇了撇嘴。要不是他靠得近,她也用不著避讓,真是皇帝做久了,男女間的避諱都拋到脖子後頭去了。

皇帝發現自己有些失態,忙正了臉色靠在軟墊上坐好,眼梢還帶著來不及隱去的笑意,假作若無其事的掀開窗幔。

暮色愈發的深沉,墨一樣的暈染開,天地間混沌一片。不知不覺已過了酉時,遠遠能看見城門了。神武門子時二刻才下鑰,此時懸上了巨大的紗燈,在風中搖曳款擺。馬車疾馳到門禁前勒停,禁軍統領照舊奔過來接駕行大禮,因著不好打帘子看裡頭,只得恭敬道:「請主子示下。」

皇帝應了聲,「是朕。」統領聽出皇帝的聲音,比了手勢示意護軍放行,並隨車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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