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突然頓悟,悔道:「我真是缺根筋,怎麼忘了你還病著。你睡吧,我在這兒陪著你。」
錦書聽了這話,臉都有些扭曲了。這人真是雷打不動,他是真傻還是裝傻?一個大姑娘睡著,他在一邊陪著,這算怎麼回事?
太子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笑吟吟道:「你要什麼只管和我說,要喝水我給你倒。」
錦書悶聲不吭,忍了半天到底綳不住了,回過頭道:「你就在這兒待著吧,等回頭走漏了風聲,叫老佛爺再治我的罪。挨板子,殺頭,死無全屍,這樣你就快活了。」
太子張口結舌,很有些委屈。他只是想多和她親近,不想馬屁拍到了馬腿上,什麼好都沒落著,還招人埋怨。心裡不受用了半天,胸口又隱隱作痛起來,忍不住捂住嘴大咳,一時驚天動地翻江倒海,咳得連氣兒都喘不上來。錦書大駭,忙下床扶他,又是拍背又是順氣,折騰了半天才緩過勁來。
「這是怎麼了?」她心有餘悸,忽想起來,他原先就有不足之症。帝後生他時不過十四五歲,沒長全的孩子哪能生孩子,所以太子小時候常犯咳嗽。當時大鄴宮裡的太醫替他診治過,說他心脈弱,恐怕活不過十八歲。皇帝是通醫理的,倒不急,只是命他勤練布庫強身健體。她見到他時他曬得黑乎乎的,看上去也挺結實,本以為總有些起色了,誰知竟還犯病。
太子嘴唇煞白,無奈地扯出個笑容來,「我可沒訛你,是真病。」
錦書點了點頭,「我知道。你還在吃藥嗎?」
「要是不發作就不吃了,大男人弄得跟藥罐子似的,想想都寒磣。」太子喘了兩口,伸手倒了杯水喝,「這是娘胎裡帶出來的病症,沒法根治。」
錦書心裡也不是滋味,訕訕地問:「是不是我氣著你了,你才犯病的?」
太子一本正經地應道:「可不,我好久沒這麼窩囊過了,上趕著來瞧你,你還轟我!」眼看著她臉越來越紅,終是憋不住,低聲輕輕笑起來,「我和你鬧著玩兒呢,你可別當真。我沒什麼,倒是你,穿得這麼單薄,要是再凍著就要作下病根了,快上炕躺著。」
錦書後怕地望著他,問:「真沒事嗎?」
太子抬起頭,見那殷殷目光皎潔流轉,一時失神怔怔和她對視,心在腔子里跳作了一團。
錦書有些恍惚,只聽太子道:「錦書,我就想對你好。我知道這深宮之中荊棘重重,身後事我管不上,但只要我活著一天,就照顧你一天。你不要拒人於千里之外,行不行?」
這話說得有誠意,錦書細咂了咂,五味雜陳。腦子發懵,茫然點了點頭。太子大為歡喜,「真好!三月要選秀女,怕是要替我選妃。我去和額涅說,我這身子恐不是個長壽的,還是等弱冠再說,免得害了人家女孩兒。有了這四五年時間,我在朝政上就可以獨當一面了,到時候建了府,再想辦法把你接出去。我活著自然對你好,倘或我沒福氣……也會替你安排個好歸宿的。」
錦書措手不及愈發獃愣,思忖再三才幡然悔悟,她剛剛一點頭點出了大問題。太子那句「對你好」似乎包含了別的含義,她這麼糊裡糊塗一應,太子是個憨直的性子,肯定會當真。然後就是無休無止的交集,噓寒問暖,萬般不舍……她不禁打個寒戰,汗涔涔地驚呆了。
太子暗琢磨,姑娘家聽了男人說這話,不是該嬌羞不已的嗎?為什麼她一點都不高興,反倒心事重重的樣子?難不成是後悔了?太子明媚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想問又怕她一口回絕,戰戰兢兢地彎下腰看她,搜腸刮肚地找些話來說:「錦書……我也不求什麼,只盼你明白我的心思。其實要是沒有後頭這些事,我八成會求皇父把你指給我,沒想到眼下成了這樣……你別擔心我拿身份逼你,你只要拿我當朋友,不和我疏遠就足夠了。」
錦書低頭不應,半晌方道:「我無德無能,哪裡配受太子爺的厚愛!不怕你惱,說句實在話,我就算是再沒心肝,也忘不了父母兄弟是怎麼死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你請回吧!」
太子站起來,似乎很失望,皺著眉說:「我知道你恨,可就是再恨也別說出來,別捅我心窩子。」
錦書雖是好脾氣的人,一聽這話火氣也直往上拱。你老子帶兵搶了我父親的天下,殺光了我的親人,我說兩句還捅上你心窩子了?你不是叫我拿你當朋友嗎?發個牢騷你怎麼不樂意了?漠然看他一眼,本來挺不痛快,發現他臉色慘白人發蔫,又有點於心不忍。顛來倒去考慮良久,心想自己大概把話說重了。瞧他霜打的茄子似的,別又氣出個好歹來。自己和他攪和了大半個時辰,吃了葯,身上鬆快了,隱約還出了些汗。原想怎麼也該睡上一覺,可他這麼杵著,說些不著調的話,趕又趕不走,白糟蹋了太皇太后準的半天假了。
按說自己要是機靈,膽兒大,是個順著竿子爬的人,抱住了這條粗腿該不撒手才對。太子爺是什麼人?是將來的皇帝!就算先天有不足,看他這勁頭也不像個短命的,十有八九是以前那個太醫不靠譜。大鄴時期她父親別出心裁,相信高手全在江湖上,於是廣納良才,好些太醫連出身考證不了。宮裡隨便指一個,說不定以前就是走街串巷的搖鈴游醫,那種來路不正的院尹有個誤診也正常。她要是攀上這棵大樹,不說別的,後半輩子算是有著落了。可她記著血海深仇,情願老死在宮裡,也不願意和仇人扯上關係。
這就難為死太子了,好話說了個遍,那位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可憐他滿腔熱忱泥牛入了海,眼下真叫無計可施了,只得先撂下。踱到門口喚馮祿來,指著桌子吩咐,「把東西收一收,明早再打發人送葯過來。」
馮祿打著千兒應了個嗻,看太子面色不善也不敢多嘴,只小心道:「主子,咱們走吧!您這一告假,外諳達得往上頭報。萬一皇后主子或是太皇太后、皇太后擔心您,上景仁宮瞧您,您不在,那奴才們又得遭殃了。」
太子嗤了一聲,「就你金貴,不打不成器,挨兩下長記性。」回過頭對錦書道,「我走了,你好好睡吧,有什麼事讓苓子來找我。」
錦書拿被子蒙住了頭不說話,太子嘆了口氣,一拂箭袖,背著手跨出了門檻。慶隆尊養匾砸壞了,沒法修復了,這事整個後宮都知道。那個當岔了差使的小宮女沒了,像蒸發了似的消失得乾乾淨淨。春榮是宮女里的頭兒,少不得連坐,冤枉又無奈地吃了一頓家法。掌事姑姑挨了打,臉上掛不住,跑到沒人的地方咬著手絹哭了一通。哭完了還得回來當差,在太皇太后的暖榻旁侍立,後背抵著泥金百壽圖圍屏,那絲絲寒意穿透了老綠的褂子,直鑽進骨頭縫裡去。
春寒料峭,慈寧宮西偏殿的四角供上了炭盆,春榮取大狼皮褥子給太皇太后搭在腿上,彎腰道:「天才亮,老祖宗仔細受涼。」
太皇太后讓塔嬤嬤推了窗屜子,打眼一看,地上的霧連著天上的雲,灰濛濛的一片。不知哪裡不順心,長長嘆了口氣,殿里的人皆一凜,把頭垂得更低。太皇太后轉眼看春榮,那丫頭腫著兩個眼泡,就是打了粉也遮不住。原本哭喪著臉在慈寧宮是犯忌諱的,念在她值夜辛苦,又無端惹了這無妄之災,白受了皮肉之苦,便也不和她計較,只道:「那匾要是個平常物件,砸壞就砸壞了。可那是皇帝親提的字,是我六十大壽上特地命人裱了送來的,是他的一片孝心。你沒有好好調理下頭的人,是你的不是。要是下回不想挨藤條,就給我看緊了那些惹禍精。」
春榮忙跪下磕頭,縱然再委屈也不能在太皇太后面前上臉子。老祖宗算是顧念她的,要是按著罪論,自己也要痛打一頓攆出宮去的。死罪可免活罪也難逃,一說誰家閨女在宮裡犯了事給趕出來了,那可是丟盡了三四輩子的老臉了。甭說圖往後找好人家,連著父母親戚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想嫁人,要麼是凈身師,要麼是屠戶。不是干損陰德行當的,人家都不要你!好門第的爺們兒,哪個討不著老婆?也只有那些殺豬宰羊、騸人騸馬的願意和你湊合過日子。
春榮的頭磕得咚咚響,邊磕邊道:「老祖宗菩薩心腸,奴才嘴笨,可心裡都知道。老祖宗是疼奴才的,謝謝老祖宗還把奴才留在慈寧宮。奴才一定更盡心地伺候老祖宗,報答老祖宗的大恩。」
太皇太后點了點頭,「起來吧,以後緊著點心就行了。」
小宮女在太皇太后榻前鋪排開油布,司浴的綠蕪搬著銀盆進來,放下請了個雙安,「奴才服侍老祖宗浴足了,太醫院進了新帖子,往木瓜里另添了兩味葯,給老祖宗活血暖膝的。」
春榮半蹲下給太皇太后褪了鞋襪,把兩隻腳抱進盆里,綠蕪替下她,使了手法開始仔細地揉捏穴位。
泡上兩炷香的時候,等藥性都滲透進肌理里去才算完。春榮給尚衣的宮女使個眼色,那宮女用大紅漆盤托著一雙厚棉紗襪子來,單膝跪下給太皇太后穿上。太皇太后打眼看,不知誰在襪口上綉了牡丹和一對小小的蝶。針腳平整,綉功也極好,這花開富貴繡得栩栩如生,襯著壽字紋的緞面鞋幫,果然比以往悅目得多。
太皇太后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