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世迷離 第七節

那人放下藥方和戥子,又去杵葯,因為沒墊軟墊子,把櫃檯杵得砰砰響。垂眼看著臼里,淡淡道:「要抓什麼葯?」

錦書心頭不大舒服,不明白太醫院的醫正怎麼會傲慢得這樣。轉念一想,人家是帶著病當值,得體諒人家。再說人在屋檐下,他就是晾著你,你也得等著不是!就斂神好聲好氣地回話,「奴才來配艾草和紅花。」

那人上揚著調子嗯了一聲,「宮裡的紅花是禁藥,怎麼打發你來抓?崔貴祥呢?」

錦書靠門口站著,門外的風吹進來,吹得背上涼颼颼的。一面歪著頭心裡咋舌,這個太醫膽兒夠大的,不論宮裡的醫正或侍衛,就連朝廷里的軍機大臣,看見太皇太后宮裡的總管也得客客氣的,這個人真是猖狂,敢直呼其名,這份膽色還真是值得佩服。

「問你話呢,怎麼不答應?」那人見她走神便催促。

錦書忙道:「崔諳達節下忙,就讓奴才來。大人把分量寫在紙上,回了慈寧宮由姑姑再過秤的,壞不了規矩。」

那人杵得發了汗,順手摘了頭上的暖帽放在一旁,露出一頭烏黑密實鬢角分明的發,愈加顯得龍章鳳質,眉眼如畫。那五官雖美,卻無半點女氣,滿滿儘是昂揚之態,錦書又忍不住評頭論足一番,套句戲文里說的:遙遙若高山之獨立,巍峨如玉山之將崩。就是那種天下盡在我手的氣概!

長得是不錯,就是脾氣差了點兒,把她當擺設一樣。錦書耐著性子又給他道福,「大人,奴才急等著交差,請大人行個方便。」

那人眼一橫,「急什麼,沒見這兒正忙著嗎?」

錦書無奈,想了想道:「大人,您歇會兒,奴才來給您杵葯吧!」

那人聽了也不客氣,直接將臼往前一推,「杵成沫子,不能有塊兒。」

錦書應個是,把臼往邊上挪了挪。滿以為他騰出手來了就能給她抓藥了,誰知那人從櫃檯後頭走出來,往旁邊聽差房的椅子里一坐,喝著暖壺裡的茶,烤著炭盆里的火,悠閑地合上眼打起盹來。

錦書咬著嘴唇頗感委屈,他這一歇要歇多久?她還急著回慈寧宮,如今有的是眼睛盯著她,就是針鼻兒大的錯處也夠她受的,這太醫是存心難為她嗎?心裡嘀咕著,手上就使了把勁,握著杵把銅臼搗得咣當亂響。

那人半眯著眼恫嚇,「這是給皇上的葯,你使那麼大的勁兒把臼捅破了,灑了一點兒葯,殺你的頭!」

錦書脖子後頭一涼,不由放輕了手腳。憋了一會兒想再求求,剛要開口,那位太醫道:「你老家哪裡的?」

她愣了愣,像被揭了瘡疤似的疼了一下,低頭道:「京城的。」醒了醒神,覺得應該和他套套近乎,興許他一高興就給她抓藥了,便阿諛地問,「大人是哪裡人?」

「我?」他琢磨了會兒,「我老家是南苑的。」

錦書暗裡咂嘴,原來是南苑人,難怪那麼傲氣。她覥臉笑了笑,「大人進宮幾年了?」

他轉著手上的虎骨扳指,微仰著頭,視線落在屋頂正梁的花開富貴刻花上,沉吟片刻喃喃,「到明年五月就滿九年了。」

想來承德皇帝改年號那會兒就做太醫了,官職一定很高,難怪派頭那麼大呢!錦書惦記著事兒,也實在是耗不起,只得央道:「大人,奴才還有好些差事要當,求大人給奴才開方子抓藥吧!御藥房沒別的太醫,勞您大駕,奴才感激不盡。」

那位卻是個穩如泰山的人,憑你怎麼說,只管喝茶翻醫書,嘴裡道:「把這罐葯杵完了再說。」

錦書急火攻心,心想傻等著也不是辦法,這一耽擱得耽擱到多早晚去?就把銅臼一放,肅了肅道:「既然大人眼下忙,那奴才往儲秀宮的御藥房去,奴才告退了。」

那人見她要走方直起了身子,微一哂,「回來,我說不給你抓了嗎?脾氣倒不小!」

他悠悠離了椅子走過來,錦書這才看清他的袍子是開四衩的,心裡猛然一跳。大英以開衩為貴,平民只許穿「一裹圓」,官吏士庶開兩叉,只有皇室宗親才開四衩。敢情這位是宇文家的人,那長了這麼張臉就不足為奇了。

他提起筆在硯台里蘸了蘸,隨手從左手邊的一摞紙里扯過一張,鋪平了拿鎮紙壓好,邊寫邊道:「開五帖,艾草各二兩,紅花各八錢,使著好了再來。」

錦書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還在思忖他到底是什麼人,莫非宗親里有人在太醫院供職么?又不能問:只得屈了屈腿,「多謝……大人。」

那雙手保養得很好,白皙細膩,骨節修長有力。字也漂亮,是臨的董其昌,出規入矩,放斂自如。錦書看著那手字,突然有個念頭壓抑不住地躥上來,要想知道他是不是皇親只有看他的眼睛。打定了主意就偷偷地打量他,只是他始終垂著眼,濃密的睫毛覆蓋住了瞳仁,她壯著膽子試了幾次無果,頓覺喪氣。

紅花在葯櫃的最上層,那人拿著戥子爬上木梯,很熟練地稱了四兩下來,直接倒在紙上包好,緩緩道:「我這兒不分了,你拿回去過了稱再說。」

錦書應個是,又趁著行禮的當口躬身窺探。那人似乎察覺了,一斂眉,忽然抬頭直視她,面上似有不耐,沉聲道:「你瞧了我半天,到底在瞧什麼?」

果然有那金燦燦的一圈,昏暗的火光下流光溢彩,直照人心裡去。錦書一驚,總覺哪裡不對,也沒多想便跪了下來,磕頭道:「奴才該死。」

一抬眼,竟見那皂靴上綉了花紋,分不清是龍是蟒,張牙舞爪。再看那袍子下擺,橫幅的八寶立水,上方居然有十二章祥紋里的宋彝和海藻。她大駭,方想起來,他雖然鼻音很重,可嗓音沒變。為什麼她先前沒聽出來,一根筋的以為凡是在太醫院裡的都是太醫?早聽說皇帝常愛倒弄藥材,以前只當是謠傳,誰知真有這樣的事!怪道南三所里沒人,想是都給他哄出去了。莫非他要學秦始皇煉長生不老葯么,為什麼連個把門的太監都沒有?

她腦子裡霎時亂鬨哄絞作一團,就像被滿盆冰雪兜頭澆下,五臟六腑瞬間冷了個透骨。

皇帝眯眼看她,她趴在地上,耳垂上的珍珠耳墜子微微擺動,頭深深低著,紫褐色的衣領下露出的一片頸子,白若凝脂。磕了頭道:「奴才唐突,驚擾了聖駕,請萬歲爺恕罪。」

皇帝把剩下的葯餜子包好,淡漠道:「起來吧,你是第一個敢催朕的人。」

錦書站起身退到一旁,聽見這話打了個噤,斟酌了才道:「奴才不知萬歲爺在此。」

皇帝將五包藥用細麻繩捆紮好,一舉一動像模像樣。自己也不禁失笑,如果不做皇帝,說不定能成個好大夫。想起她前頭的不恭,有意拉長了臉,「照你這麼說,倒是朕的不是了?」

錦書窒了窒,心道一口一個「我」,又親自在這裡杵葯。當年自己雖見過他,到底離了十來丈遠,看了個大概,只記得身量很高,身姿也挺拔,臉卻沒看清。這回算是頭一趟見,認不出也在情理之中。遂躬了身道:「奴才萬萬不敢,奴才原在掖庭當差,是昨兒才到慈寧宮的。頭裡沒有福氣得見天顏,請主子恕奴才有眼無珠。」

皇帝背手站著,瞥了她一眼道:「你叫錦書?朕記得你,你是那個會寫字的宮女。」

錦書心頭抖了抖,他的言下之意是:朕都記得你,你有什麼理由不記得朕?她不明白,這人有這樣強悍的氣勢,為什麼在她父親腳下三跪九拜的時候,也能做到從容而卑微?這就是帝王心么?真是個深不可測的人!她恨自己,明明仇人就在面前,她卻連一點底氣都提不起來,只消他一個眼神,自己就丟盔棄甲了。似乎不光是害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敬畏,多麼的可悲,敬畏自己的仇人,她應該是最沒出息的亡國帝姬了吧!

想著想著有些惱羞成怒,什麼叫「朕記得你」?她是插在宇文家心上的一根刺,他怎麼可能忘了?偏要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分明踐踏她的尊嚴,雖然她早就沒什麼尊嚴可言了,卻也不願被他這樣戲弄,於是她昂起了頭,大義凜然道:「萬歲爺好記性,我是錦書,慕容錦書!」

皇帝明顯一怔,「慕容……錦書?」

錦書勾唇笑了笑,「我是大鄴明治皇帝的女兒,封號是太常,萬歲爺應該聽說過吧!」

皇帝哦了聲,撫著右手上的琥珀佛珠道:「慕容高鞏的女兒,太常帝姬,慕容十五……朕攻進紫禁城時你才七歲,如今長得這麼大了。」他的語氣淡淡的,沒有仇恨,沒有憐憫,不帶任何感情,就像是路上錯身而過的陌生人,他們的人生從來沒有過交集似的。

錦書有些出乎預料,她原以為他會發怒,或者直接命人把她拖到菜市口去殺頭,貼個告示詔告天下,順便看看能不能把慕容十六引出來劫法場……誰知他竟沒有,讓人覺得詭異。

皇帝慢慢在室內兜圈子,半昂起頭道:「那麼依你看,朕和你父親,誰更適合做皇帝?朕是順應天命,韜光養晦,十年礪一劍。你父親為帝時,志、謀、術、決、學,他佔了幾條?」

錦書原本還是氣焰高漲的,被他這一問,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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