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見各省總督是大節下的定例,臣工彙報轄下河工、水利、營田、倉儲,皇帝或褒獎或訓誡或撫恤,自有一番套路。見過了外臣,差不多也到家宴的時候了。大宴設在乾清宮正殿,後宮女眷都要參加。皇帝不與人同桌,御座兩腋近身的只有太皇太后和皇后。其餘諸如貴妃、妃、嬪、貴人、常在、答應,她們陪宴的帷桌分擺在金龍大宴桌的東西兩側,兩人同座,也是定例。

皇帝從御道上過來,遠遠就看見殿前宮燈高懸。後宮的環肥燕瘦們個個打扮得很鮮亮,齊聲向他請安祝新禧。他臉上帶了點笑意,率眾人進殿再向太皇太后磕頭拜年。太皇太后叫起喀時,一溜宮人已經端著大紅漆盤進來了。

「分了吧!」太皇太后抬了抬手,笑吟吟道,「你們雖都大了,可在我眼裡還是孩子。節前我讓人從賬上支了銀子,給你們發發紅包,討個好利市。來年歡歡喜喜的,心想事成。」

大伙兒得了紅包向上謝恩,四妃里最擅交際的賢妃笑道,「老佛爺心疼咱們,咱們也當給老佛爺行孝。今兒好日子,回頭奴才們要請老佛爺滿飲屠蘇酒呢!」

太皇太后點頭不迭,「好好,難得聚得這麼齊全,大家說笑取樂我最歡喜。喝酒倒是次要的,你們加把子勁兒,明年多給皇帝添幾個阿哥是正經。」

后妃們嘴裡諾諾應承著,自有各樣滋味上心頭。皇帝翻牌子本來就少,秋獮回來一個月,除了延禧宮的靜嬪異軍突起,其餘的宮妃簡直成了擺設。孩子誰不想要啊,可也得男女通力合作才行。一個人搗鼓搗鼓生出個孩子來,那東西六宮明兒就該炸了鍋了!

太皇太后端坐在西首,腿上壓著琺琅花鳥手爐。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沒閑著,底下眾人的神情都瞧在眼裡。略一頓壓壓手,「別拘著,都坐下吧!咱們天家百樣齊全,就一宗不好,夫妻不同桌,子孫難同慶。」轉過臉來對撫養皇子的嬪妃們交代,「哥兒們都養在你們宮裡,冷暖交替你們多盡些心。尤其是四阿哥,他人小,好歹看顧著。」

景仁宮愉妃忙出來蹲福,「請老佛爺放心,奴才自己生養過,雖是個公主,畢竟照料起來心裡也有底兒。等天暖和些,奴才抱四阿哥上壽康宮給皇太太請安去。四阿哥是個乖寶貝兒,愛笑,和他說兩句話就樂得咯咯的。瞧得出將來性子好,長大必定是個仁人君子。」

太皇太后聽了很稱心,頷首道,「那就好,貴妃聽見了?兒子人家替你養得好好的,就別再一心惦記著了。」

密貴妃站起來肅了肅,「是,四阿哥養在愉妹妹那裡,奴才是一千一萬個放心的。」

皇后沒孩子,聽她們哥兒長哥兒短,心裡不太受用。上年準備養別人的孩子,誰知等來了密貴妃懷身子的消息。老對頭嘛,孩子倒不要緊,親娘難打發。要是有個一星半點的不周全,還不得哭天抹淚上皇帝跟前告御狀去!所以她借雞下蛋的打算就擱置下來了。

大過年的,說家常話有的是時候,何必挑現在。皇帝對太皇太后她們的話題不感興趣,轉過頭看東邊首席的皇后。皇后戴滿翠鈿子,細細的眉擺得四平八穩,嘴角卻不動聲色往下一耷拉。皇帝知道她不高興,往她那邊頃了頃身,「怎麼?身子不好?」

她聞聲沖他笑笑,「謝主子垂詢,我很好。」

外面羊腸鞭子啪啪的響起來,吉時已到,真正是開宴的時候了。昇平署備好的鼓樂笙簫激揚奏起來,帝後離席,皇后執壺,皇帝捧了九龍杯恭恭敬敬往上敬獻,含笑道,「孫兒節下忙,心裡一直有個念想要多陪陪皇祖母的,可惜總是不得閑兒。趁著今兒年三十,孫兒祝皇祖母萬事大吉,多福多壽。這酒不烈性,是孫兒的孝敬,請皇祖母滿飲此杯。」

太皇太后接過來一飲而盡,酒雖不烈,怎麼說也有三分後勁。太皇太后嘬了嘬嘴道,「是個桂花釀么,蠻好上口。八月里聽人說皇后在御花園裡摘桂花,想來是為釀這酒?難為你一片孝心了,好孩子,快坐下,後頭叫底下人伺候就是了。」

皇帝皇后各自歸了座兒,各桌先前擺的都是冷盤,宴一開,侍膳太監便從兩腋上熱菜了。宮宴排場大,數量也是有定規的,熱菜二十品,湯菜四品,小菜四品,點心、糕餅足有二十九品。最奇特的要數台灣進貢的果盤,外面數九寒冬,殿里燒著炭吃著西瓜,這樣從容愜意倒也舒心得很。

皇帝吃宴席,尤其是面對後宮眾佳麗時有些心不在焉。這滿目珠翠壓根不能叫他注目,瞧那些搔首弄姿的宮妃,還不如皇后來得順眼。他們夫妻談不上恩愛,和敬是絕對的。皇帝微欠了身子,捏著壺耳探手過去給她斟酒,皇后謝恩,兩個人默默對飲,引得邊上妃嬪們略起了醋意。再想想發作得沒來由,彼此看了眼,乾乾兒掩嘴一笑。

太皇太后兩眼瞧著底下歌舞,心裡思量的卻是別的事。皇帝不是和皇后伉儷情深嗎,不論出了什麼事,總要顧念皇后的臉面。把素以送到普寧寺去是坑害他的心尖兒,那抬舉她,讓她做公爺福晉,這樣天大的恩賜總不算虧待她了吧!他是堂堂大英的皇帝,他好意思和臣工、和小舅子搶女人?傳出去不叫人笑話才怪!橫豎她不管別的,把那張臉遠遠兒弄出去她才能安心。好容易走了個錦書,不能再留下這個禍害來捅她心窩子。

趁著這會子人多搬懿旨下去,那麼些耳朵聽著,就算他是皇帝,只要他眼裡還有孝道倫常,就不能公然駁她的話。錦書那時候可是差點配了太監,眼下念在素家是南苑包衣的份上,給她條康庄大道走,到天到地都說得過去了。

「我上回聽皇后說起過恩佑的婚事,眼下怎麼樣了?」老佛爺擱下酒盞說,「總歸是自家親戚,你阿瑪走得早,做姐姐的不幫稱,你額涅也忒操勞了。」

皇后心裡咯噔一下,瞧這態勢不大妙似的,大年下也別找不自在,忙應道,「恩佑對取媳婦的事兒不上心,況且我阿瑪才走,他身上有三年的孝,這會兒也不著急說親。」

「那不成啊,年紀不小了吧?趁過節喜興兒,我看指門婚的好。爺們兒家把親定了,心也就定了。大婚不忙辦,再過兩年也是一樣的。」太皇太后笑著問皇帝,「你們郎舅走得也近,替他留意過么?好好的一個小舅子,千萬別耽誤了年紀。」也沒等皇帝說話,她又道,「指婚還是兩情相悅的好,我記得皇后說過恩佑心裡有了人,那人恰巧就在跟前。既這麼,撮合撮合,成就他們一段姻緣吧!」別過臉問身後嬤嬤,「人來了沒有?」

皇帝心知不妙,還沒來得及周旋,殿門上素以已經進來了。他大驚失色,站起來道,「皇祖母是什麼意思?」

太皇太后沒瞧他,只道,「坐下,大宴未畢,皇帝這樣不好看相。當著三宮六院的面,也容我說句話。一個宮女子罷了,我身為太皇太后,這個主還做得。」沖底下跪著的人一哂,「素以,今兒是年三十,也是你的喜日子。我問了人,你在宮裡七年了,這七年兢兢業業的辦差,從上到下沒有不誇你的。」

素以懸著心磕頭,「奴才做的都是份內事,不敢在老佛爺跟前邀功。」

「不管你邀不邀功,我心裡明鏡似的。」太皇太后笑著看了皇后一眼,「就連你們主子娘娘都贊你好,說你機靈會辦差,我看錯不到哪裡去。這不我們正聊小公爺婚事呢,我問問你,把你指給你主子娘娘的兄弟,你瞧好不好?」

素以像被人扛著拿大頭撞了下鍾,直震得腦仁兒嗡嗡響。果然是逃不過這一劫的,心慌一整天,原來應在這上頭。要給她指婚是假,憋著壞把她騰挪出宮才是真。這老太太真厲害,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她想在這宮裡安然呆下去是不能夠了。

怎麼回答?明著問她意思,實則已經定下了,不過知會她一聲而已。她的手攥緊了地毯上小而短的絨,背上一陣陣寒將上來。嫁給小公爺,她連想都沒想過。其實嫁誰都不重要,她只是捨不得萬歲爺。忍了忍,把嗓子眼裡的哽咽吞了下去,沒敢抬頭看,怕看了叫他為難。她知道皇帝並不是想像中的那樣隨心所欲,太皇太后親下的旨,他只要有半句違抗就會得個忤逆的名頭。忤逆啊,對一個皇帝來說是絕不能沾染上的壞名聲,甚至比昏庸更致命。太皇太后真是個老妖怪,她逼她沒關係,萬歲爺好歹是她的親孫子,薨了的章貴妃還是她的娘家外甥女呢!兩重關係沒有阻止她的獨斷專橫,素以覺得她根本就以打壓皇帝為樂。她活出花來,別人難受她就高興,這心眼兒得多壞呀!

怨天尤人沒有用,她心裡有他就要為他著想。反正只要太皇太后活著,他們就沒有好結果。再加上她抱定了要出宮的決心,她和他前途更加渺茫了。所以在皇帝高聲抗辯「朕不答應」的時候,她在毯子上泥首一拜,顫著聲道,「奴才謝老佛爺恩典。」

皇帝看著那個跪拜的窄窄的脊背,覺得難以置信。她居然答應了?答應嫁給小公爺那個紈絝?這算什麼?他怎麼辦?這幾個月來的心血全白費了,她一點都不留戀。他們之間的種種只是她奴性的屈服,一旦能擺脫,就毫不猶豫的縱開了嗎?

太皇太后對結果還算滿意,她事先也想好了的,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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