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到朗潤園,沒像陳敬說的那樣太妃等她服侍,人家早早兒就起來了,端坐在正殿里,低頭打量她的鏨花護甲,聽到腳步聲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氣氛不一樣,定宜從進園子那刻起就覺察到了。以為婚事上不會再有波瀾了,可是現實總比預想的多變。

她上前蹲身,「恭請太妃娘娘萬福金安。」

太妃沒有給她任何回應,就讓她一直這麼蹲著。剛開始那一小會兒還好,到後來就有點撐不住了,蹲得小腿肚裡直轉筋。這套蹲安的本事只有宮女才練,外頭祁人多禮的,大街上遇見打招呼,一落一起,轉瞬即過,哪像現在似的。定宜叫苦不迭,看來貴太妃是在給下馬威,不是調理規矩這麼簡單,後頭只怕有大磨難呢!

果然的,太妃喝完了一盞茶才讓她免禮,她咬著牙直起身,下半截都不是她自己的了。勉強站定了低頭聽示下,太妃發話了,「今兒讓你來是有些事兒要找你核實,親王大婚不是隨隨便便說辦就辦的,小家子還打聽新奶奶出處呢!我問你,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沐連勝的?」

定宜心頭一跳,敢情就是壞在這上頭了。她回京沒多久,確實也沒打算再和他有牽扯。不是說登高就忘舊,她也怕,沐連勝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多少銀子都不夠他使的。萬一叫他知道了,這輩子都別想擺脫他的糾纏。天天兒登門要這要那,三句話不對就要揭發她,這種日子沒個頭了。

現在倒好,乾脆捅到太妃跟前來了,八成也覺得她這兒沒指望了吧!她嘆口氣,腦子裡掙紮起來,以她的脾氣,明人不幹暗事,承認就承認,她行端坐正,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可現在時機不對,正是談婚論嫁的時候。姑娘給人家,有了污點,婆家九成是瞧不上的。何況這婆家還是天下第一家,能那麼容易糊弄嗎?

她只有橫下一條心了,就算是睜眼說瞎話吧,什麼都比不上和十二爺在一起重要。

她搖搖頭,「回太妃的話,奴婢不認識這個人。」

「不認識?你的化名不是叫沐小樹嗎?」太妃直起了身子,哼笑道,「他可是你養爹,聽說拉扯你十多年,起早摸黑的掙錢供你在京開銷。現如今你說不認識他,真是利益當前,忘恩負義的事兒都做得出來啊。」

定宜心頭不屑,姓沐的顛倒黑白,她在沐家待了六年,後來進京,他隔三差五來討錢,硬要算,她早就把這六年的吃穿用度都還給他了。現在他反咬一口,她不好辯解,只有硬著頭皮否認,「太妃別聽人胡謅,我和十二爺認得不是一天兩天,您就算信不過我,也應當信得過十二爺,」「好好的,扯上爺們兒幹什麼?我現在是問你,十二爺叫你迷得沒邊沒沿兒的,問他,他能明白多少真假?」貴太妃嘴角微沉,上下打量她一遍,「你不是詩禮人家出身嗎,這點子規矩不懂?到現在還挺腰子在我跟前回話?」

定宜被她喝得一凜,忙跪下磕頭,「奴婢是慌神了,請太妃恕罪。」

貴太妃輕蔑地瞥她,「你是該慌,不承認不打緊,傳沐連勝進來,當面鑼對面鼓的,什麼都弄明白了。」

陳敬奉了命出去傳人,沐連勝低著頭哈著腰從門外進來,跪地一通頓首,「小的沐連勝,給太妃老佛爺磕頭。」

貴太妃叫他認人,「你回頭看看,這個是你養閨女不是?瞧真著了,這不是好玩的,再過兩天她就是醇親王府的側福晉,你詆毀皇親,是要剝皮抽筋的。」

沐連勝咕地咽了口唾沫,「小的不敢,小的一個窮種地的,要不是委屈,也不能上您這兒來。小的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丫頭現如今連親都不認了,小的夜裡想想,實在心頭不平。太妃您是觀音菩薩再世,求太妃替小的做主。」

貴太妃不耐煩聽他這些話,她只在乎溫定宜的來歷,因努嘴叫他看,自己穩坐釣魚台,等他最後決斷。

沐連勝歪著腦袋瞧過去,不消第二眼就篤定道:「是她,她化成了灰小的也能認出她。」

定宜卻開始琢磨,沐連勝這人是個有勇無謀的匹夫,他再恨她,大不了上順天府訴苦,上大雜院兒罵街,斷想不著、也沒有門道搭上貴太妃這條線,看來是有高人給他指點。既然如此,她也可以反將他一軍,便冷聲道:「你是受了人指使吧?十二爺近來在辦一宗案子,其中涉及的人我不說你心裡知道。你是他們派來有意打亂十二爺陣腳的,我說得對不對?別人許了你銀子,你就到貴太妃跟前來詆毀我。你主子給你多少好處,報個數,把那個收買你的人供出來,十二爺加倍的犒賞你。」轉而又對貴太妃磕頭,膝行兩步挨在太妃腳踏邊上,含淚哀聲道,「太妃……額涅,我和十二爺是真心實意相愛的,今兒別說受些冤屈,就是為他死我也不皺一下眉頭。額涅不在內城,不知道十二爺現下承辦的政務,老案子翻出來,牽筋帶骨少不得一場震動。十二爺正為案子焦頭爛額,額涅千萬不要聽信讒言,受人擺布。」

這話一說看似又有幾分道理,貴太妃耽耽看著底下的沐連勝,厲聲道:「她說的是不是實情?敢有半句假話,查出來了叫你死無全屍!」

沐連勝也慌啊,得罪了那頭才真是死定了,所以只有一口咬住了不放,趴在地上說:「太妃老佛爺您聖明,她把十二爺頂在頭上為自己開脫,您沒瞧出來?您問問她,她是不是溫祿的閨女,十二爺辦的是不是溫祿的案子。她接近十二爺就是為了利用十二爺,自己說漏了嘴,可叫我給逮著了。」

定宜氣得打顫,這個混賬,當初被人追賭債打癱在水坑裡,要不是她把他撈起來,他早下陰曹去了。現在真後悔,那時候讓他死了就沒有眼下這事兒了,答應給他錢他還是不依不饒,看來小庄親王不光許了他銀錢,還捏著他的命呢吧!

貴太妃被沐連勝一點撥如夢初醒,「溫定宜,溫祿……錯不了了。瞧著挺好的姑娘,沒想到心眼兒這麼多。早前說你父母雙亡,我心裡著實可憐你,想著這孩子不容易,皇后替你說情,我一時心軟就答應了,結果呢,你就是這麼算計著我們娘倆。我明明白白告訴你,你門楣雖不低,可那是以前的事兒。後來又是男扮女裝又是做劊子手,你當我們十二爺是什麼人,由得你這麼作踐?」

她已然是百口莫辯,案子還沒審到底,她現在承認只有死路一條,唯有悲聲哀告,「天下姓溫的多了去了,焉知我一定是溫祿的閨女?求額涅明察,千萬莫叫親者痛仇者快才好。」

貴太妃啐了一口,「誰是你額涅,不知道羞恥!到這會兒還狡賴,陳敬,把人帶進來!沐連勝一個指證你也許有偏頗,叫那些和你朝夕相對的人來認你,這樣總不會錯了。」

定宜惶然回頭看,門外進來了師父和夏至,還有大院兒里的幾個街坊。她隱約覺得大勢已去了,就算師父師哥不戳穿她,別人呢?她沉腰癱坐下來,罷了,命里註定沒這福氣,強求也求不來。只是憂心這趟過後,十二爺審案的立場要受質疑了,這沐連勝出現得真是時候。

師父進來卻沒有看她,甩袖子打千兒向上行禮:「順天府典獄烏長庚,給皇貴太妃請安。」

貴太妃也不饒彎子,直截了當問他,「烏刀頭,你收了幾個徒弟?」

烏長庚卷著馬蹄袖答道:「回太妃的話,小的一生只收了兩個徒弟,一個叫夏至,一個叫沐小樹。」

貴太妃點點頭,「那沐小樹現在何處?你瞧瞧跟前這人,是不是你的小徒弟?」

定宜扁著嘴看了師父一眼,烏長庚目光不過一掠,拱手道:「回太妃的話,我那不孝徒是個爺們兒,可不是什麼姑娘。他在我身邊待了五六年,跟我比跟家裡人還親呢。我捨不得他干一輩子刀斧手,他想脫籍上賢親王府當差,我沒留他。後來他跟著七王爺去寧古塔了,不知道遇上了什麼事兒,就……再也沒回來。」

他滿面哀容,貴太妃瞧在眼裡也沒言聲。陳敬適時站出來,對著同福夾道的街坊說:「你們呢?沐小樹和你們一個大院兒里住著,說認不出來我可不信。」轉頭叫人搬了大托盤進來,蓋布一揭,底下碼著二十五兩一錠的銀鋌,足有十來錠,訕笑道,「世上沒有銀子撬不開的嘴,看見沒有,你們只要出個聲兒,說沐小樹是不是眼前這人,說得屬實,這銀子就歸你們了,到時候置房置地,隨你們高興。」

外頭市面上一升米不過十四五文錢,這二百五十兩銀子對這些市井小民來說是天大的數目,也許一輩子都掙不來那麼些。大伙兒面面相覷,口乾舌燥。點頭,對不起烏長庚,搖頭,對不起自己和一家老小。正猶豫呢,三青子媳婦兒張嘴了,「這個昧良心的銀子咱們不能拿,雖說得了錢能過兩年鬆快日子,可也不能為這個誣陷無辜的人不是?」她覷覷定宜,手指頭一指,「這哪兒是小樹啊,小樹鼻子比她塌,眼睛沒她大。我們樹兒是方臉盤兒,這是鴨蛋吶,差得遠了去了,壓根兒就不是同個人。」

「嘿!」沐連勝著急了,「三青子媳婦兒,你不能因為你們家順子認了人做乾媽就糊弄太妃,太妃跟前,打誑語是要殺頭的!」

三青子媳婦兒呸了一聲,「你這個老不要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