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未來的一個月里,我會沉浸在痛苦的想像中,想像著遠方那座繁華的城市裡,我最愛的人是如何與另一個女人喜接連理,我也會因為這種痛苦的想像而夜不能寐,寢食難安。
但是,讓我寢食難安的遠非此事,就在我和林啟正道別後的那個夜晚,接到家鄉的電話,母親突發大面積腦梗阻,住進了醫院。
我們三姐弟連夜兼程趕到醫院時,母親已經送進了特護病房,醫生看見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是家屬嗎?來,簽收病危通知書。」
我顫抖著手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之後的十多天里,我長駐在醫院裡,除了幾個小時必須的睡眠,剩下的時間裡,我就守在母親的身邊,晝夜服待,她已無法發聲,無法進食,意志也幾乎完全喪失,更嚴重的是,由於腎衰竭,她身體內無法正常代謝,任何藥物對她都是新的傷害。我曾想過讓她去省城的大醫院,可是,以她的身體,如何熬得過幾個小時的顛簸。
鄒月和鄒天更是毫無主張,經常無助地問我:「姐,怎麼辦?」
我沒有辦法回答他們,只是滿心懊悔,也許,我把母親接到身邊,積極地尋醫治療,也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無望地看著她,慢慢地萎縮,慢慢地向死亡走去。
林啟正的電話還是每日必至,我努力掩飾著,不讓他知道我的狀況。沒有必要吧,在他新婚燕爾的時候,告訴他這樣不快的消息。
高展旗經常會千里迢迢地趕來探望,努力說些打趣的話讓我笑笑。有一天午後,鄒月鄒天都被打發回去休息,他陪我坐在病床前,手舞足蹈地與談起他新認識的一個女朋友,我忽然疲憊地說:「老高,別說話了,讓我在你肩上靠一靠。」
他頓時安靜下來,努力地挺直脊背,我將頭輕輕地靠上去,閉目養神。
許久,我開腔:「老高,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說真的。」
「我做你的朋友做太久了,待遇可不可提高一點?」
「不可以。在我這裡,朋友是最高待遇。」
「那個待遇比較低的人知道這件事嗎?」
我明白他指林啟正,搖搖頭說:「不,我沒告訴他。」
「為什麼?」
「他沒必要知道。你也別說,好不好?」
高展旗忽然嘆了口氣:「唉,鄒雨,其實你過得真辛苦。」
誰說不是呢?我的眼眶潮紅了,閉著眼睛,靠著他的肩,不再言聲。
十一月五日的凌晨五點,我的母親咽下最後一口氣,離開了我們。醫生將白布遮住了她的臉,鄒月和鄒天跪在床前,痛哭流涕。我卻一時頭腦空白,只會獃獃地站著原地。
二舅走過來對我說:「鄒雨,大姨、三婕,還有表叔他們都在等消息,你趕快給他們報個信吧。」
我懵懵懂懂地一個人走出病房,來到外面的停車坪里,開始撥號碼。
電話通了,響了一聲、兩聲、三聲、四聲,看來大姨他們睡熟了,這時候報死訊,真是慘忍。
我正準備掛機,忽然,電話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喂,這時候還沒睡嗎?」
——是林啟正!我以為我撥的是大姨家的電話,誰知,在下意識里,我竟把電話撥到了他的手機上。
「對不起,我打錯了。」我連忙說。
「沒關係。可是你怎麼這時候還沒睡,出什麼事了嗎?」他關切地問。
漆黑的夜晚,我孤獨地站在空無一人的停車坪,深秋的寒意使我瑟瑟發抖。他溫柔的問話擊穿了我強撐的神經,我顫抖著聲音,前言不搭後語地說:「啟正,我很難過,怎麼辦?我不知道怎麼辦?都是我的錯,我早點帶她去看病,我早點送她去換腎,我多陪陪她,和她說說話,就好了……我後悔死了!……都是我的錯……怎麼辦?」
「鄒雨,別急,出什麼事了?誰出事了?你慢慢說。」他在電話那頭依舊鎮靜。
剎那間,悲傷開始決堤而下,我雙腿一軟,坐倒在水泥地上,開始放聲哭泣,邊哭邊對著電話里的他喊道:「啟正,啟正,我該怎麼辦?我沒有媽媽了!我媽媽死了!我再也沒有媽媽了……啟正,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媽媽死了,我該怎麼辦?……」
林啟正應該被我嚇到,在那頭不停呼喊我的名字,試圖安慰我,我哪還有理智與他交談,只知蹲在黑暗裡,抱著手機哭個不停,直到手機因為沒電而徹底關機。
早上九點多,傅哥趕到了醫院,在太平間找到我。
我和他走到門外,他氣喘吁吁地說:「這個地方不好找哦,我查了好幾個醫院。鄒律師,節哀。林總打長途回來指示我,全權代表他過來幫忙安排,有什麼可以做的,比如說,用人,用車,你儘管說。」
「他在哪裡?」這是我首先想到的問題。
「在美國,好象是芝加哥,上次聽他說過。」傅哥回答。
此時我才想到推辭,我誠懇地說:「傅哥,不必了,我母親只是一個小學老師,親戚朋友都不多,所以明天的追悼會很簡樸,沒什麼需要幫忙的,您還是回去吧。」
傅哥連連擺手:「那可不行,林總指示我守在這裡,我可不敢抗旨,當然,我站在這兒也不合適,有事你就打我電話。」說完,他好象想起什麼,回身到車裡,拿出一個嶄新的手機。「林總還讓我帶個手機給你,估計你的手機沒電了,讓你換上。在路上我用車充已經充滿電了,你放心。」
我不肯接:「不用,我有充電器,可以充電。」
「好了,好了,拿著吧,林總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要,他反倒不高興。」傅哥邊說邊將手機硬塞到我手裡,轉身上了車。「有事打我電話!」他揮揮手,將車開出了醫院大門。
當痛痛快快哭完以後,我其實就已經後悔告訴林啟正這個消息,也不知那個莫名其妙的電話,會不會給正在蜜月旅行中的他帶來不必要的困擾。所以,我低頭看著那個嶄新的三星手機,暗自決定暫時不會讓自己的電話開機,乾脆打不通,反而令大家省心。
身後,忽然有個聲音在問:「姐,傅主任怎麼來了?」是鄒月。
「哦,他找我問一個合同的事。」我隨口答,連忙將手機塞進口袋裡。
在太平間守了一夜,第二天上午8點,我們捧著母親的遺像來到了殯儀館。走進追悼廳,大家都被嚇了一跳,整個追悼會場擺滿了上百個用黃白兩色的菊花紮成的花籃,層層疊疊,襯得氣氛隆重而肅穆。
我湊上去看那些花籃上的落款,都是我聽都沒聽說過的單位和公司,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鄒天站在我旁邊悄悄問:「姐,這些花籃是哪裡來的?」
我搖搖頭:「不知道,也許是媽的學生。」
鄒月面對著擺在最前面的一個花籃發楞,我走上前一看,上面寫的是:致林集團總公司敬輓。
忽然我醒悟道,這都是林啟正的安排。鄒月回頭,用惡毒的眼神看著我,我百口莫辯。
大姨走上來,握著我的手說:「小雨,你母親一定很高興,她走得多風光啊,她養的孩子有出息啊!」
我無話可答,只得點頭稱謝。林啟正,林啟正,你幹得有點過火了!
負責操辦喪事的二舅走到我面前問:「小雨,你的朋友、同事該來的都來了嗎?儀式就要開始了。」
「我沒有通知那邊的朋友,沒必要麻煩他們,您看看,這邊的人都到齊了的話,就可以開始了。」
二舅點點頭,走開去張羅起來。親友慢慢聚攏過來,也就二三十個人,場面冷清。
忽然會場外傳來此起彼伏的汽車笛聲,打破了寂靜,引得會場一陣騷動。我探首一看,殯儀館門口竟然開進來二十幾台大大小小的車,將前面狹小的停車坪堵得水泄不通。我看見了高展旗的馬六,看見了鄭主任的別克,然後,我還看見了一台格外高大的吉普車。
如果剛才的那些花圈只是讓我錯愕,那麼現在的場面真讓我大驚失色,一些認識和不認識的人從車裡鑽出,向追悼廳湧來,簽到台前頓時亂成一鍋粥。而且,我居然在其中看見了那個我一心以為還在美國的陽光下陪著嬌妻的林啟正。他一身黑色西裝,在歐陽部長、傅哥和一干人的陪同下,遠遠走來。
我獃獃地望著他,視線無法離開半分。這十多天心力交瘁,痛苦難當,事事只能以一已之力抵擋,雖沒有想過退縮,卻也疲憊不堪。如今,看見他從人群中走過來,那份從容與妥貼,竟讓我忽然鬆懈下來,彷彿終於可以有所依靠。
他看見了我,向我走來,我醒悟到人多眼雜,連忙用眼神制止,縮回到人群之後。
追悼廳一時間人滿為患,林啟正被讓到最前面最中央,表情嚴肅地站在那裡。我偷眼看身邊的鄒月,見她只知傻傻地將眼神落在林啟正的身上。
追悼會開始了,我收回激蕩的情緒,低頭聽母親學校領導介紹起母親生平,聽母親好友致詞,望著相片里她慈祥的笑容,悲從中來,待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