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了兩個來月清靜的日子,蘇洛不希望再與這個人有任何交集。
她嚴肅地說:「肖見誠,你最好現在就停車!」
「那不行,我要把錢驗……」
蘇洛打斷他的話:「今天我本打算讓周律師把錢帶給你,是他看見你,所以喊你過來,完全不是我的本意。」
「那你的本意是什麼?」
「我的本意是,不要再見到你。」
「為什麼?」肖見誠明知故問。
蘇洛深吸一口氣,答道:「因為我,非常非常,討厭你!」
說這句話時,蘇洛雙眼注視著前方,每個字都清晰準確,然後,她等著,等著,等著一個急剎車,或者是一個怒吼。
都沒有,車依舊在安靜均速地行駛。
太久了,以至於蘇洛等不下去,她回頭,看見肖見誠表情淡定。
他沒有聽見?
這句話殺傷力不夠?
他臉皮厚到這樣的程度?
……
蘇洛無助地在心裡吶喊。
此時,她聽見肖見誠平靜地答:「完全可以理解,像我這樣的人,的確是,非常非常討厭。」
車子停在了某個破敗小區的路邊。
蘇洛暗舒一口氣,一切終於結束。
肖見誠突然從蘇洛還的錢中間,抽出幾張,遞迴蘇洛手裡,指指車外:「請你幫我個忙,去那個小店,買兩條最貴的煙。」
「為什麼讓我去?」蘇洛莫明其妙。
「辛苦你,就幫我辦這件事,然後我送你回家,再也不見面,我保證!」肖見誠少有地誠懇。
蘇洛半信半疑,緩緩下車,慢慢走到路邊的那家小店。
一個老人坐在店門口打瞌睡。
「老闆,買兩條煙。」蘇洛喊。
老人沒醒。
「老闆!老闆!」蘇洛走上前搖搖老人。
老人醒來,眼底混沌。
「買兩條煙。」
「哦!什麼煙?」老人提起精神。
「最貴的。」
老人站起身,走到櫃檯後,想了很久,回頭對蘇洛說:「要多少?」
「兩條。」
「我沒有兩條,我只有一條。」
「一條就一條吧。」蘇洛只想趕快完成任務。
老人拿出一條藍色的煙:「560。」
蘇洛遞過去6張100元,老人摸摸索索翻出4張10元錢給她。
回到車上,蘇洛將煙和錢遞迴給肖見誠。
肖見誠接過,竟問。「怎麼只有一條?」
「他這兒只有一條。」
「那你不會再買兩條別的?」
「是你讓我買最貴的啊?!」蘇洛莫明其妙。
「要不,你再去買了兩條別的?」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肖見誠猶豫了一會兒,把東西往后座一扔,開車掉頭。
蘇洛忍不住提醒:「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在這兒買煙,不過,這種小店的煙,多半是假的。」
「我知道。」肖見誠悶聲說。
「知道?」蘇洛奇怪。
肖見誠點頭:「我以為他起碼會囤個兩三條。」
「他?」蘇洛更奇怪,回頭看那個小店,已經淹沒在街景中,分辨不清。
「身體怎麼樣?」
「誰?」
「那個老頭。」
「一般吧,年紀很大了,有些遲鈍。」
肖見誠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這種奇怪的舉動挑起了蘇洛的好奇心:「他是誰?」
肖見誠不答。
「為什麼去買他的煙?」
肖見誠不答。
「你不是不同情窮人嗎?你不是納了稅嗎?」
肖見誠回頭看她,終於開口:「他不是別的窮人,他是我爸。」
蘇洛以為自己聽錯:「是誰?」
「我爸。」肖見誠答得有些艱難。
「你爸?為什麼一個人在那裡?你為什麼不管他?你不是很有錢嗎?」
「他不讓我管。」
「怎麼可能?我看他一個人都快走不動了,坐在那裡打瞌睡。」
「就算這樣,他也不讓我管,所以,我才會讓你去幫我買東西,如果是我進去,他一定會將我趕出來。」
「那是為什麼?」蘇洛忍不住追問。
前方紅燈,車停下來,肖見誠將頭埋在方向盤上,彷彿極疲累。然後,他低聲說:「就像你說的,他也一樣,非常非常,討厭我。」
這個回答,聽起來有些傷感和無奈,令蘇洛無言以對。
這個男人,雖然有那麼多無聊惡劣的品性,但是,與父親隔絕,畢竟過於殘酷。
綠燈亮,肖見誠打起精神,將車向前駛去。
兩人都沒再說話,車內寂寂,儘管蘇洛眼看著車子駛過自家的巷口,這個時候卻也無法開口喊停。
於是,他們一直橫穿整個城區,開到了荒僻的市郊。
蘇洛終於不忍,安慰道:「老人年紀大了,總會原諒你的。」
肖見誠默默點頭,忽然問:「蘇洛,我真有那麼讓人討厭嗎?」
這一問,蘇洛倒不好意思了,「也不是那樣,我只是口氣重了一點,你其實挺優秀的,主要是……你有時候太莫明其妙。」
「莫明其妙?」
「搞不清你到底想什麼,說話做事都和別人不一樣。」
「其實我說的都是真的,做的也是發自內心的。」
「那就是你表達上讓人接受不了。」
「是嗎?怎麼表達才好呢?」
「可能婉轉一些比較好。」
「婉轉?」
「嗯,要考慮到對方的感受。比如,你爸爸如果一時無法接受你,你就要用他能接受的方式來靠近他。」
「什麼方式呢?」
「我也說不好,我還不了解他。」
肖見誠將車緩緩停在路邊,轉頭對蘇洛說:「那你能不能幫我?」
「我……」蘇洛很猶豫:「我也不一定能幫到你。」
「可以試試嗎?」
蘇洛想了想:「行吧,我以後有時間去他那兒轉轉,也許能發現點線索。」
肖見誠開心地笑了:「蘇洛,你真是心腸好,這樣的話,我們也不會永遠不再見面了吧?」
蘇洛跟著豪爽起來:「其實,你只要不幹那些莫明其妙的事兒,我們也沒必要那樣對立。」
「這麼說,還是可以見?」
「當然——」
「我並不是非常非常討厭?」
「不是——」
「以前我們倆的恩怨一筆勾銷?」
「可以——」
「有時間吃個飯聊個天打個麻將也行?」
「行——」每個問題,蘇洛都長長地答。
肖見誠高興地從后座拿過那條煙,拆開,抽出一根煙點燃,深吸一口,然後爆發齣劇烈的咳嗽。
他趕緊將煙摁滅:「嘩,這煙還不是一般的假!」
見他狼狽,蘇洛不由得地笑起來。
車外正好有農婦拖著一車菜經過,肖見誠降下車窗,將整條煙扔到車上。
農婦詫異,將煙從車上拿下,仔細端詳。
蘇洛擔心那農婦當真,趕緊伸頭往車窗邊,大聲喊:「別要!是假煙!」
肖見誠望著她,那面孔就在眼前:「喂,躲開些,小心我親你!」
蘇洛趕緊縮回座位,瞪他,並沒有特別不快。
他升起車窗,樂不可支,撫掌道:「看來,這假煙買得值!」
這話聽起來蹊蹺,而且他的表情忽然如此輕鬆,令蘇洛警覺:「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終於知道,你並不討厭我,也許,還有些好感。」
「我只是想讓你不要太難過。」
「所以,你是因為同情我?」
「是。」
「因為同情我,我不捐款,讓你弟賠錢,讓你爸辭職,讓你家被強拆的事兒,都可以忽略不計?」
「這些事,也不能全怪你,我們自己也有責任。」
肖見誠大笑:「哈哈,蘇洛,我終於知道你的死穴!」
「什麼意思?」
「你只愛弱者,對不對?」
蘇洛忽然醒悟:「你,剛才在騙我?」
「當然,兒子吃香喝辣,老爸窮困潦倒,這世上哪可能有那樣的事情發生?你以為是演電影嗎?」
蘇洛怒:「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倒要看看,你的智商有多高?結果,我發現,你居然這麼容易相信我,簡直跟白痴差不多。」肖見誠得意洋洋。
可以罵,可以打,但是同情虛擲,且再次被戲弄,令蘇洛內心極度挫敗。
她一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