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蘇洛回到家,甩了鞋,倒在床上。

母親跟過來,大聲問:「今天怎麼回得這麼早?」

「嗯,放假。」蘇洛答。

「別懶!起來!社區通知,四點鐘要去開個會。」

「什麼會啊?」

「拆遷的會。」

「我不去,我又不懂!」蘇洛翻了個身。

「你不懂我懂?送你讀了這麼多年書,開個會你說不懂,自己家的事你說不懂,只知道一天到晚在外面瞎混!還不快起來!」母親炸了。

蘇洛不得已,爬起來往社區去。

走進社區的小會議室,已經擠滿了鄰居,蘇洛客氣地呼喊每個阿姨大嬸叔叔,忽然有人在身後拍她肩膀,她一回頭,是周律師。

「哎,周律師,你好,你們家也拆遷嗎?」蘇洛問,她依稀記得他家就住在附近。

「不,我們家輪不上。」周律師忙擺手。

「那你……」

「我今天是代表拆遷公司來向大家介紹一下拆遷徵收方面的法律政策。」

「哦……那我們好好學習。」

「水平不夠,多擔待!」周律師謙遜地說。

會議開了足有兩個小時,在小孩子的哭鬧聲、此起彼伏的手機鈴聲、毫無意義的插話和提問中,周律師艱難地把國家政策和長沙市的文件政策介紹了一遍,到後來,聲音都有些嘶啞了。

散會後,蘇洛特意留下來表示感謝。

周律師有些窘:「場面太混亂了,我也不知道我說清楚了沒有?」

「基本都說到了。」

「那他們能聽懂嗎?」

「估計沒有聽懂。」蘇洛坦白地答。

「那你呢?」

「我啊?其實懂不懂都沒關係,對我們而言,只關心一件事。」

「什麼?」

「最後雜七雜八加起來,到手有多少錢?」

周律師長吁一口氣:「那社區非讓我們來做什麼?」

社區主任在旁邊插話:「街道要求的,說是要通過普法,做好維穩工作。」

「怕我們自焚……」蘇洛開玩笑道。

社區主任趕緊打斷她:「小蘇,別瞎說,這種話可不能在外面說啊,萬一提醒了某些釘子戶。」

蘇洛笑笑,轉身走出了社區辦公室。

周律師追出來,與她並排走著,問道:「你估計你們這個地方釘子戶會很多嗎?」

「應該不少,我家就算一個。」

「是嗎?」

「我媽和我弟對這次拆遷期望很高,想著要一夜暴富呢。」

「那你呢?」

「我?」蘇洛聳聳肩:「不關我事。」

周律師看來是覺得好奇:「怎麼不關你的事,你們是一家人啊?」

「我媽準備和兒子共享晚年,她認為我早晚要嫁人,所以,在這個家裡,我是暫住人口。」

「重男輕女?」

「是啊!」蘇洛快步地往前走,街坊開始升火做飯,周遭瀰漫著辣椒的濃香。

「你也能接受?」周律師繼續追問。

「房子是我媽的,這是她的權利。而且她養我這麼多年,早就不欠我了。」

「你父親呢?」

蘇洛已經到了家門口,她不想再答這些問題,回身微笑著說:「好了,我到家了,以後有機會再聊。」

周律師不好再多說什麼,只好點頭道:「那好,你也配合我們多做家屬工作吧。」

「好!我儘力!」蘇洛說著,進了院子。

院子里站著好幾個鄰居大嬸,正在和母親議論什麼,見她進來,有人趕緊熱情地招呼:「小洛啊,你怎麼才回來,我們都散了好一陣了。」

「我和朋友聊了兩句。」

「是那個周律師嗎?」

「是啊!」蘇洛應道,轉身進了房間,只聽見外面的大嬸大聲對母親說:「岳姐,家裡還是有個漂亮女兒好啊,你看,拆遷公司也有熟人,你們家這次一定會補償得很好!」

「沒有這回事,哪來那麼多熟人!」母親反駁道。

蘇洛懶得聽,關上了房門。

她總覺得吵,到處都很吵,每個人,每個出現在她身邊的人,都是喋喋不休,糾纏不清,讓她覺得很吵。

此時,只有一個人,那樣安靜,遙遠而安靜。

她拿出手機,想打給他,這才發現開會時調到靜音,上面顯示著很多未接來電。有小秦的,想必是知道她辭職,來問究竟;有喻秘的,想必是召她回去辦手續打移交;有肖見誠的,想必是一邊辦喪事一邊無聊,又來與她鬥嘴取樂;還有,楊銳的。

她趕緊回撥楊銳的電話,今天信道不錯,很快就通了。

「蘇洛,你好。」楊銳的開場總是這樣清晰恭敬。

「你找我嗎?」蘇洛問。

「是啊,你還好吧?」

「挺好的。」蘇洛堅定地回答,心裡卻泛起一絲酸楚。

「喻秘書長打電話給我,說你離職了?」

「是的,對不起,捐校的事兒,我搞砸了。」

「不怪你,你不要這樣說。」

「不過對方也沒有完全拒絕,以後換個人再溝通一下,還是有希望。」蘇洛反過來寬他的心。

「我說過,這件事情不要急,不要給你太大壓力,你剛開始獨立做籌款,碰到這些反覆很正常。」楊銳急忙說。

「是我自己不行,我不適合做這個……」蘇洛的聲音有些哽咽了。在楊銳這裡,她甘心低頭認輸。

「蘇洛,別急,我跟喻秘也說了,讓你休息幾天,調整一下,基金會還是需要你的。」

「我不想做了,是我自己不想做了。」

「不要急於做決定好嗎,答應我,聽我的,好嗎?」楊銳很少這麼急迫,這麼關切。

蘇洛想起他,背著沉重破爛的背包,走在她身邊時,那堅毅的笑容。

她想念那一刻。

「蘇洛……你聽見我的話了嗎?」

「聽見了。」

「等我下次回城裡來,我們再好好聊聊。」

蘇洛不想掛斷電話,她想到新的話題:「你現在在哪裡?」

「在村裡,在山上。」

「怎麼在山上?」

「這裡信道比較好,我等你回我的電話。」他回答。

在那個山坡上,雜草荊棘叢生,有時會有毒蛇出沒,楊銳一個人,在等著她回電話。蘇洛的心裡,感動與歉疚交織著。

「楊銳,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得等新的志願者來,不然,這裡要唱空城計了。」

「不如我來幫你。」

「你別傻了,女孩子受不了這裡的苦。」

「我受得了,過兩天我就來。」

「真的不必了,已經有新隊員準備過來了,你好好在家裡休息幾天,好嗎?」

「好吧。」蘇洛不忍心違他的意。

「等我回來再談。」楊銳最後堅定地交代,然後掛斷了電話。

蘇洛怏怏地躺在床上,天花板因為長年的潮濕和滲水,斑駁不堪,那些交錯的紋路,竟像是湘西大山裡盤旋的山路和叢生的灌木,蘇洛彷彿能看見楊銳正在那灌木叢里,一個人,分枝錯葉,艱難地向山下走去。她想去他的身邊,現在去,馬上去,立刻就去。

她一跳而起,準備打開衣櫃收拾衣物,絕塵而去。

母親突然打開門走進來,房子狹小,她和母親幾乎撞了個正著,母親嚇一跳:「搞什麼,毛毛躁躁的!」

「我要去出差!」蘇洛宣布。

「出差?去哪裡?」

「湘西。」

「什麼時候去?」

「馬上走,趕最後一班車!」蘇洛打開衣櫃門。

「那你先把外面那個人打發走。」母親突然說。

「哪個人?」蘇洛回頭,奇怪地問。

「我怎麼知道是哪個人,我又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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