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長安的輝煌 九十二 慕容家最後的梟雄

敲門聲響起,門外飄進一聲喚:「晴姐,是我,娉婷。」

我叫他進來,首重的活計依舊不停,在補羅什一件袖口有些磨破的僧衣。他在我面前坐下,一直觀察我的表情。我不說話,等著她自己開口。

「晴姐,今日超兒對你不敬,娉婷特意來代她致歉。」

我嘆息,停下手中的針線活:「他告訴你了?」

娉婷點頭:「超兒不該如此輕薄你。你與法師的深情厚誼,矢志不渝。娉婷早在涼州便日日目睹,怎可能是超兒介入得了?他沒有跟我商量,便擅自作出此事,真的太莽撞了。」

我心中一凜,抬眼看他。她穿著布衣荊釵,面容蒼老,卻挺胸收腹坐的筆直,渾身依舊高貴典雅,申請落落大方。

「除了今日之事,其他的都是他與你商量而來?」

她緩緩點頭:「是我告訴超兒你在涼州時便有不凡舉止,你定能對超兒有所幫助。所以我讓超兒去求你,可是沒想到你不願幫他。超兒一時情急,才想到以身色誘。此舉雖不妥,他也實在無他法了。」她頓住,仔細看我的雙眼,「晴姐,娉婷看得出你對超兒的疼愛。你不肯幫他,定有原因吧?」

我偏轉頭,默然嘆氣。她緩緩站起,然後對著我跪下:「娉婷跪求晴姐,幫幫超兒吧!」

我愕然,急忙拉她。她不肯起來,只是倔強地跪著:「他早逝的父親,還有祖母,都將光復大燕的希望放在超兒身上。小叔無子,定也在盼著有慕容家的好兒郎來繼承大業。晴姐,娉婷不知你為何不願幫他,只求你看在我們受了二十年的苦,等了二十年機會的份上,幫幫他吧。」

看娉婷哭得肝腸寸斷,我心很亂。煩躁地問:「娉婷,如果他得到王位的結果,便是沒幾年便身首異處,你還要我幫他嗎?」

她呆住,低頭沉默半晌。再抬頭時臉上浮現凄絕的笑:「要!」

她昂頭決然說道:「男兒應胸懷大志,怎可苟且偷生?他是慕容家的孩子,便要身負慕容家的重擔。如果命運真的如此安排,只要他自己選擇走這條路,我做母親的,便支持他到死!」

她的話鏗鏘有力,眼裡執著的光芒畢現,跪在地上繼續書:「你當初勸我: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我怎會不知呼延大哥為何家破人亡,我怎會不想以身相抱?可是,我不能嫁,我寧願辜負他……」

「為何?」想到呼延平二十年的痴情,禁不住難過。

「因為超兒需要一個清白的母親,這樣,慕容家,還有小叔,才會接納他。」

我猛地看向她。破舊的衣裳,蒼老的容顏,卻在跪著時也挺直腰桿。嘴角一絲凄絕的笑,卻神色斐然。突然明白了慕容超身上近乎瘋狂的偏執從何而來。

本來還想問她:如果超兒拋棄母親和妻子,獨自一人去追逐那個王位,她可願意?現在發現,沒必要再問這個問題了。這個執著的母親早就做出了選擇。

「娉婷,你容我考慮一下。明日早上答覆你。」我有些淚,踱步到窗前,眼望天空,藍天下飄著棉絮般的雲朵,沒有一絲風,悶熱的空氣籠罩周身,憋的有些喘不過氣來。

「怎麼?有心事?」晚上羅什回來後看到我一直心神不寧,坐到我身邊,將大手放在我的手上。

我將慕容超還有娉婷來求我之事都告訴羅什,只是隱去了早上慕容超的色誘,說完後重重嘆氣:「羅什,你說我怎麼辦?我到底該不該指點他?」

「艾晴,你告訴與不告訴,結局是否會不同?」他沉吟片刻問我。

我搖頭:「我四次來一千多年前,參與進了歷史,卻沒有改變任何東西。我再想,是因為我來了,所以歷史才是我後世看到的那樣嗎?如果我沒來,那歷史會怎樣書寫?」

「可是你還是來了。」溫潤地笑,摟緊我的肩膀,「一切為因緣之果。你說慕容超執著,你自己不也在執著一念嗎?既是緣定如此,你何不放下執念?」

我看向他溫柔笑著的臉龐,突然心生感嘆。當年他對於我教蒙遜《君主論》那麼反對,現在卻讓我以平常心來看待慕容超的偏執。他的性子,真的被殘酷的現實磨圓了很多。

靠上他的肩,閉眼休息。這些天,我總是容易累。算算日子,離我再次作別只有不到兩個月了……

我走近慕容超房間時,他們一家三口正在吃飯。娉婷和靜兒自從隨我們來到逍遙園後一直在廚房幫手。羅什在寺里,我便每天和他們一起吃飯。今天,他們幾次來叫我吃飯我都沒答應。在房裡發了很久的呆,終於下了決心。

靜兒趕緊給我盛飯,我坐下,看著面前擺放的碗筷,毫無胃口,面無表情地對著慕容超說:「我會幫你,但有個條件。」

慕容超欣喜若狂,忙不迭地點頭:「姑姑有任何條件,超兒都當應。」

我瞥他一眼,吸口氣緩緩說道:「你達到目的後,便與家人搬離此處,我不再是你姑姑,你們一家與我和法師,從此路人相見。」

慕容超驚呆了,戰慄著嘴唇喊出:「姑姑……」

「靜兒,我們出去。讓國師夫人與超兒相談。」娉婷嚴肅地拉著詫異莫名的靜兒走出去,輕聲帶上門。

「姑姑,要不要先吃點飯?」他坐在我對面,夾了塊紅燒肉放進我碗里,小心地說:「你到現在都沒吃過東西……」

我搖搖頭,看著滿臉期待的慕容超,心情很差。與他相處這些日子,我也早就感覺出來慕容超其實並無多大智謀。所以他自己想不到周全的方法認親,只能一遍遍從我身上打主意。他身上唯一的長處,便是執著堅忍。

「姚興馬上回來逍遙園看法師譯經。你在此之前先去找個官員,隨便誰都行,將自己的身世告訴他。必定會有人想借著你陞官,消息不日便會傳到姚興耳中。」

他果然疑惑萬分:「姑姑,為何要堂而皇之地召告我的身世?」

「為了讓你叔叔知道你的存在。」我沒胃口吃飯,只倒了杯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你直接去找叔叔,路途遙遠,兵連禍結。到了青州,你也很難有機會見到他。即便見了他,只有一把金刀作證,他能相信你的身份嗎?當年你母親嫁給你父親時,你叔叔正隨苻堅征戰,他可從未見過你母親。」

「所以最好的方法是讓你叔叔來找你。」我看著他,語氣無波,「你將自己的身世昭告天下,你叔叔自然會派人來尋你。」

「太好了。」慕容超高興地向我伸出手,看到我冷冷的眼神,又悻悻地縮回去。

我嗤笑。當我想明白了之後,他在我眼中,只是個可憐人,有野心卻不聰明,難怪會在佔盡先機的情況下被劉裕打敗。既然是他一定要選擇這條路,算是我把舊日的一點情分償還給他吧。

「先別高興得太早。你到門口去喊:『我是大燕皇帝慕容德之侄。』看看有誰會相信。」

「這……」他垂下頭咬嘴唇,「的確無人會信,那改怎麼辦呢?」

「鳩摩羅什法師。」我喝了口茶,緩緩說出,「你幼時曾在法師處避難,讓他證明你是慕容超。」

「可是,我叔叔並不認識法師,他會信法師之言嗎?」

「只要姚興信,就可以了。」我放下茶杯,看著他搖頭,他還真是沒有政治頭腦。不過這也難怪,他過去二十年一直在跟貧困作鬥爭,有誰教過他這些權術呢?

「你叔叔在姚秦定有細作,自然會將這個消息傳給你叔叔。」

他聽後一喜,想了想又小心說出:「姑姑,姚興知我身世,豈不會想利用我做餌,向叔叔要挾?」

「那是自然。」我點頭,總算還是有點頭腦,「他會表面封你做官,暗地裡派人監視你。一旦與你叔叔有任何利益衝突,他會即刻拘禁你,用作談判條件。」

他嚇了一跳,說:「那可怎麼辦?我沒有自由,如何去見叔叔?還是不要說明我的身世好了。」

我有些累,閉了會兒眼:「無須多慮。你先按我說得去做,然後我再教你下一步怎麼做。」

他乖乖點頭,看著我面前紋絲未動的飯,咽了咽嗓子:「姑姑,你不吃了嗎?」

我疲倦地搖頭。

他小心地看我:「要不,超兒吃掉吧。不可浪費……」

我怔住,心裡百感交集。將碗端給他。他開心地接過。几案上的菜還有些湯汁,他悉數倒入碗里,大口大口吃了起來。他剛剛已經吃了好幾碗飯。再吃,肯定不是因為肚子餓,二是慣性使然。

與他相逢後,我一直忽略了他還有一個特點:決不浪費糧食!

只有經過長久貧寒的人,才會對糧食愛惜到吝嗇地步。這本是好事,可是正是愛惜糧食導致了他日後的慘白!

劉裕親自帶兵征討慕容超的南燕,從現在的南京渡長江往北穿過大半個江蘇省到山東,再穿過半個多山東省到青州,路途遙遠且艱險。當時,正是夏日,孤軍深入好幾百里,劉裕的行動簡直是完全違背軍事常識。

只要慕容超扼守大梘關天險,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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