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走在終南山紫閣峰的台階上,呼吸著春末清新怡人的空氣。羅什的居所,在現代堪比風景名勝幽靜處的高級療養院。林蔭道旁是參天松柏,翠竹輕拂。玲瓏的亭閣在不甚陡峭的山體中時隱時現,意境幽邃。我在清晨羅什去寺里後,便每日到不遠處的奎峰登山,鍛煉身體。今天突然想爬另一側的紫閣峰,沒有找到慕容超,便自己一個人爬了。
這些天我爬奎峰,慕容超都來陪我,他自己也在鍛煉身體。我不問也知道,他一直在為投奔叔叔做準備。而他這麼積極地陪我爬山,還有個原因。他惦念著小時候聽過的劉邦項羽的故事,纏著我給他講。講完劉邦項羽,又講《三國策》。娉婷雖然滿腹詩文,慕容超和呼延靜的漢文全是由她教,卻對這些打打殺殺的歷史不感興趣。呼延平識字不多,也無法教他。他買不起書,現在能聽我講,自然開心。往往到我要處理家事了,才戀戀不捨地走開。
我爬到半山腰,想去亭子里歇息片刻,便順著一條開滿梨花的小徑走去。還沒走到跟前,看到前方亭子里有兩個人,男子身材長矯健,青色儒裝襯得文雅有致,女子嬌小玲瓏,桃紅輕衫婀娜多姿。男子正面對著遠處的山巒沉思,女子不語,垂頭站在他身後。俊男美女,桃紅柳綠,構成悅目的畫卷。只是當我看清楚這兩人是誰後,不免尷尬與訝然。
難怪一早尋不到慕容超,他居然跑這裡來了。而那名漂亮女子不是他妻子,是我們收容的涼州女子之一:燕兒!
不知該不該迴避之時,他們已經聽到了我的腳步聲。回頭看見是我,兩人的臉瞬間紅了,然後便也是一副尷尬模樣。我扯了扯嘴角,轉身往回走。
「姑姑莫走!」慕容超從亭子中奔出,拉住我的手臂。轉頭對燕兒說:「你先回去。」
燕兒複雜地看我一眼,臉憋得通紅,快步從我身邊經過,匆匆下山。
我跟著慕容超進亭子,看著一襲桃紅在山路上越來越小。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為何我一點沒覺察?燕兒不是對羅什說什麼一見傾心嗎?為何又轉移了目標?
看著站在身邊的慕容超,陽光照耀下,青衫被微風吹起,說不出的優雅俊逸。這樣高大帥氣的年輕男子,又有著慕容家天生的高貴氣質,燕兒舍羅什而就慕容超,也不難理解。這麼想想,剛才對燕兒的不快,又平息了些。
只是,我仍然忍不住嘆氣:「超兒,你這樣,對得起靜兒嗎?」
他一愣,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這,超兒沒有……靜姐姐也不會……」
輪到我發愣了。沉默半晌,轉頭看對面蔥翠的山巒。是啊,慕容超可不會認為這是對妻子的背叛。他結婚了又怎樣?反正這個時代,男人天經地義可以擁有多名女子。只怕呼延靜知道了,也就背地裡難過。依她那麼安靜的性格,接受燕兒做妾,也不是不可能。慕容超以後做了皇帝,雖然國小力薄,湊不齊皇帝該有的三宮六院,也絕對不會只守著呼延靜一個人。
可我畢竟從二十一世紀來,固有的一夫一妻思想太深。加上又是看著他們小時候的患難相處,這些天下來,我看出呼延靜對他愛的有多深。想到他這樣背叛靜兒,總覺得心裡堵得難受。
「姑姑,你生氣了?」一隻大手搭上我肩膀。我轉頭,看到他眼裡的莫名詫異,還帶絲惴惴不安。
我忍不住說:「超兒,姑姑本不該插手,不過,我不想看到你三妻四妾,左擁右抱,對愛情不忠貞。」
他怔住,一直凝視我,目光閃爍,嗯哼一聲說:「姑姑誤會了,我跟他沒什麼,她近日一直偷偷送超兒東西,香囊,布鞋,綉袋之類。超兒看出她的心思,今日特地約她來此,明示超兒暫無納妾之想。」
哎呦,錯怪他了!我搔搔頭,尷尬地咧嘴笑。想不到他這麼有原則,燕兒比呼延靜漂亮多了,他居然不為之所動。
他跟我並排站著。俯瞰山巒。半響才嘆口氣,眼神飄忽不定:「此時納妾非是明智之舉。超兒在長安只是暫居,定會尋機去找叔叔。若是納了燕兒,再加上母親與靜姐姐,一路除了超兒都是婦人,兵荒馬亂的,超兒如何顧得過來?」
我張嘴,忍不住又打了一下自己的腦門,我怎麼還是滿腦子情愛為天?居然忘了眼前之人可是慕容超!他滿腹的心思,絕對不是愛情,而是權位!
他一直在觀察我的表情,眼裡似乎蘊著深意。我搖搖頭,悶悶地說:「太陽更曬了,我們回去吧。」
手臂被拉住,回頭看,他一臉凝重的從懷中掏出一個長形布裹。小心翼翼地打開,一把七八寸的彎刀,金光閃閃的刀鞘上鑲滿珠寶。他將金刀極其珍視滴執在手中,撥開刀鞘,陽光下鋒利的刀刃泛出冷冷青光。
「這是祖母臨終前交予超兒的。當年叔叔走時說,日後憑此刀與他相認。祖母遺言:定要找到叔叔,光復慕容家大業。」
我定定地看著這把寄託了慕容家幾代人執著信念的金刀。刀面泛出的冷光,照亮了他眸子里那股無法抹滅的狂熱。心中悲哀,忍不住嘆息:「超兒,你連著這麼多天陪我爬山,今日又將金刀示於我看,是想讓我做什麼?」
他抬頭,有絲訕訕:「果真被姑姑看出來了。」
他思考一下,然後肅然看我:「母親告訴我,姑姑當年在姑臧,與李暠,段業,杜進還有沮渠蒙遜都有往來。他們非但對法師,對姑姑本人也極為敬重。這些人都非尋常人,他們敬重姑姑,定是因為姑姑有過之之處。這些天超兒每日與姑姑相處,聽姑姑談古論今,指點江山,心下著實敬佩,有如此識見的女子,天下難尋。」
他突然跪在地上,仰頭熱切地看我:「姑姑對超兒有幾番救命之恩,超兒日後叮噹回報。不知姑姑能否再助超兒一臂之力,為超兒指點如何與姑姑會合?」
我一驚,向旁跳一步,避開他的跪拜。淡淡地說:「超兒,你起來。姑姑只是女流,沒什麼本事,無法為你出謀劃策。」
我早已下定決心,即便歷史的車輪無法改變,他始終都會如史書上記載的那樣,走上不歸路,可是不能由我來指點他。對這個與我想出過最艱難日子的孩子,我真的不忍心……
他還是跪在地上不起來,胸膛起伏愈大,眼裡閃著堅韌的精光:「姑姑,叔叔無子,超兒是他最親之人,尋到他,超兒便可得到王位。若能得姑姑相助,超兒繼位後,定尊法師為國師,封姑姑命婦之位,與超兒一起盡享富貴榮耀。」
猛地看向他,一臉的憧憬與熱望,滿腦子都只有他那個位子。我心裡的悲涼更甚,他居然用錢權來誘惑我!他那個小國,連年征戰,在夾縫中苦苦掙扎,「土不過十城,眾不過數萬。」為了向姚興贖回被他拋棄在長安的母親妻子,他在自己國內找不到像樣點的歌妓,便去東晉擄掠,給了劉裕出兵的借口,即位後不到六年便被滅,還跟我談什麼富貴榮耀!
我冷冷地回他:「超兒,你也太高估你叔叔那點地盤了。榮耀富貴?你以為那個皇位是那麼容易坐的嗎?你以為自己坐上皇位就能要什麼有什麼?你熱切盼望的那個位子,是讓你丟掉短短小命的根源!」
他眼裡的熱度一下子被澆滅,怔怔地看著我,張了張嘴,又沒說出話來。我一甩衣袖掉頭便走,走出亭子里,又停下腳步:「你就收了心思吧,只要你還叫我姑姑,我便不會告訴你任何事。」
說完,沒有看他,自己一路下山,他沒跟上來,走近家門時,心中隱隱泛起了一絲不安,慕容超,他應該不會就此罷休的……
同樣的話題又在他陪我爬山時反覆提過。我終於忍不住發怒,看見他就避開。他停了幾日不陪我,等我怒氣平復了,他再次出現在奎峰半山腰的亭子里。這次,他終於學乖了,不敢再提這個話題。而我,對他始終硬不起心腸。既然他不再提了,便默許他每日的繼續陪伴。
站在奎峰頂的亭子里,我氣喘吁吁地遠眺青蔥的山巒。已是五月末,風中帶著燥熱,吹不去身上黏黏的汗。
額頭上突然拂過什麼東西,我嚇了一跳,慕容超正執著一塊帕子,忽閃著漂亮的大眼睛,一臉燦爛地笑:「姑姑,瞧你額頭儘是汗,超兒幫你擦。」
他再次靠近我,手拿帕子便要往我額頭上抹。身上特有的年輕男人氣息飄進鼻,這麼親昵的舉動讓我有些尷尬,急忙扭頭閃開:「姑姑有帕子,自己擦就好了。」
他停手,依舊笑著,俊逸的劍眉上揚,說不出的倜儻瀟洒:「姑姑渴嗎?」
我點頭。半路上慕容超的水囊失手灑了,我只好把自己的水分了一半給他,今天天太熱,他喝完了所有的誰還叫渴,我只好把自己的也給他。現在,我的水囊里也是空空如也。他蹙眉細想了想,再抬眼時巧笑吟吟,拉起我的手一路小跑:「超兒知道哪裡有水!」
這樣被他拉著手,我總覺得有些不妥,這些日子,他似乎很喜歡與我有身體接觸,總是有意無意地拉手,攙扶。在我身邊不停展示他的男人魅力,我比現在的他大了十三歲,在他面前,我總是以長輩自居。可是這些天